“若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也算是功绩,那确实该叫史官给你细细地添上几笔,别多添了罪责,也别少算了性命!”
谢含珠前脚摔了手炉,后脚卫行玠一脚打翻茶盏,瓷片崩碎的巨响炸在耳边。
“谢含珠!”
“你当是自己是什么好人?邱立鹤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是不是你给你爹出的主意?蒋盏的兵权又是怎么到你弟弟手里的!瑞方流放路上的谏言说的是谁?朕不说你心里也该明镜似的!”
“朕连收十城,治水有方,哪个史官来了不赞朕一句功在千秋!到你嘴里就成了庸人……”
他永远都是这样自负,这样的话,这四个字,谢含珠这些年听了实在是太多。谢含珠横眉竖眼瞪他,恨不能将这些话立刻打断,憋在心中多年的话就这样顺嘴说出来了。
“到底是记你功在千秋还是怀奸窃国你心里也该明镜似的!”
“放肆!”
卫行玠被这话击中,猛地喝止。殿内有一瞬的哀寂,只余下此起彼伏的忿息。
卫行玠眼含痛色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口毒腹剑、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满心寒意,连指她的力气都没了。
她居然能说这话……她居然……
悲怆孤愤涌上心头,逼得他连连后退,最后只得扶住紫檀木椅站稳。连责骂诅咒都气若游丝,颤声连连。
“谢含珠……朕要废了你,你这个蛇蝎毒妇,你这个贱人!朕要杀了你!”
“要杀该去二十年前杀!若能早死些年,也不必同你背负这千秋骂名!”
卫行玠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只得闭目垂额,无力地冲她摆手,待缓了两口气又出声。
“那你能数清这二十年我给了你们家多少爵位多少诰命,又给了你多少体面荣华吗!”
“如今说我怀奸窃国……谢含珠啊谢含珠。”
卫行玠想借着木椅重新站直身子,却只见面色灰败,动如傀儡。
他踉踉跄跄往外走,一遍遍重复着谢含珠嘴里的话。
“怀奸窃国,怀奸窃国……好一个怀奸窃国。”
谢含珠自他说了这许多话,又走到门前,动都不曾动过,就那样直直地站着。
直到白光泄进,冷风鼓起衣袖,她脊背才松了些。雪如花,狂风卷絮般打着卷儿扑到谢含珠面前,风雪入目,化作清水,被谢含珠纳进微红的眼眶。
她终是忍不住,隔着朦胧扭曲的晕光转头看去,两个太监掀起毡帘,风雪呼啸中,卫行玠手扶门框,佝偻着腰一步步迈出紫珠殿。
她突然觉得卫行玠老了。
几乎是刹那间,哀从中来,谢含珠脸上涌现戚戚之色,仿佛才意识到——原来卫行玠也会老。
那个少时为她钻过芦苇洞口、长成后拿命替她挡箭、总说要用一生来记住她的卫行玠,原来……也会芳华不在,老态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