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杉望着闭目不言的裴渊,缩在马车一角里,皱起脸颊再三在心里告诫自己——
话多惹人烦,话多惹人烦,话多……“殿下,徐小姐说她是为何离开的?”
掀开眼,裴渊不凉不淡的瞥他,目光落在徐如月方才坐过的位置。
“说是她父亲,诱之以荣华富贵,迫之以家族荣辱。”
胡杉眨着眼等了等,见真没有后文,一拍大腿。“就这些?”
“这徐小姐连真实原因都不肯告知,也太不把您当回事了!”
自那日抓到活口,殿下就顺藤摸瓜查出了许多事,不少还是他胡杉跑的腿呢。今日蹲到她要走,紧赶慢赶追上来,殿下就是想亲口问一问她,没想到连句实话都没有,胡杉忍不住义愤填膺。
“枉费您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还替她遮掩!”
胡杉喋喋不休的声音绕耳,裴渊垂眸,摊开自己的手掌。就在方才,她还听话的趴在他怀里,像是收了爪子的猫。
若是他抬起手,在鼻尖细密的闻,还能闻到她身上那清甜的熏香。
裴渊蹙眉,回去定要找皂角香胰,多洗两遍手。
正如胡杉所言,他几乎查明了半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揣着答案来问她的,就是想看她会不会对他说真话。
倘若她说了——
裴渊微微怔忪,他原本的设想是,如若她说了实话,他就体谅她的苦衷,或许真的会放过她。
可她偏偏没说。
裴渊缓缓抬起手指,眯眼放在自己鼻尖,恍惚又忆起那柔软细腻的触感。
错了,即便她说了实话,他也不会放过她。在她妄图扮作以前亲密姿态,来讨他可怜的时候,他就不会再放过她了。
那残留的气味像是一条条丝线,将她缠着绕着绑在他念头里,又顺着呼吸融进他骨血里。裴渊心想,这不是她故意的吗?
她故意要他想起以前,记起她如何伏在他身上,挑逗他的念头,像是个狡黠的狐狸,非要看看他失控的模样。
她故意要留下味道,让他去嗅闻,去留恋,去渴求。
再故作人妇的模样,扳起一张陌生面孔,据他千里之外。
是她故意,逼迫着他那些贪恋扭曲成怨恨,要滔天灭地的淹没她。
“她不爱您,自然不敢信您,也就不会坦诚了。”
裴渊方回神,就听到胡杉这句话。
胡杉仍作心酸的捂着脸,“殿下,要不就此算了吧。您这般尊贵的人,是爱是恨都不该落在她这种不值的人身上。”
裴渊凝眸,冷冷瞧着这个作死的太监,“好啊。”
本以为这句随口规劝又要打水漂,谁知殿下竟应了,胡杉嘿地笑着转头,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垮了脸。心里一个劲哀嚎,要死要死要死。
“孤的怨恨总得有人受,不是她就是你。”
“先拔了你这多嘴的舌头,如何?”
胡杉呜的一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惊恐的张着,声音含糊求饶。“殿下,您这般尊贵的人,是爱是恨都只有徐小姐承受得起。”
话音还没落下,胡杉的屁股就被狠狠一踹,他翻滚着掉下车来,连哼也不敢哼一声,忙不迭爬起来小跑着追上马车。
自此后,东宫太子最亲近的胡内侍苦着脸在掖庭干了三日活,才重新出现在太子身侧。
——
站在胡老夫人院门前,徐如月深吸口气,脚步由不得缓了又缓,游丝般的檀香窜入鼻尖,让人喘不上气。
惹了一遭祸事回来,哪怕她是受害者,也必会被好一阵挑理。徐如月只盼着,胡老夫人如何罚她,也莫要禁她的足。
“月儿,怎么了。”察觉到她的迟疑,任子仲回头关切,“可是哪里不适?”
徐如月摇了摇头,她心中明白,纵使任子仲再偏袒她,也没有男子会希望妻子和他母亲不睦。
女子嫁为人妻,就该忍让再忍让,最好和那不出气的佛像一样,不给丈夫添一点麻烦,更遑论让他在妻子与母亲之间两难。
所有刁难,她受着就是了。
掩下眼中多余的情绪,徐如月平静抬头看向在门口等候已久的嬷嬷。
“见过国公,夫人。”嬷嬷客气相迎,“老夫人已等候多时。”
颔首,徐如月跟在任子仲身后半步进去。
檀香更为浓郁,胡老夫人不知现在信奉的又是什么佛理,屋子里挂了不少未干的经文,几个丫鬟还在窗户边抄写。掀开珠帘,胡老夫人半靠在榻上转动佛珠。
“老夫人。”嬷嬷上前去附耳轻唤了一声,待她睁眼,执扇侧立在她身后。
“儿媳于南山寺祈福归来,特来拜见母亲。”徐如月跪倒,恭身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