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向着长公主府行驶。

殷沁梨掏出怀中的罗盘，罗盘是进宫前催动的，已然发生了变化，她滴上去的血融入了指针，变成了一条血红色的线，指向了蚕。

蚕。

她记得，名册上还活着的四人之一，梦蚕寨，梦絮。

确定了人，只需要等她再次使用蛊虫，就可以确定她的位置。

收好了罗盘，她掀开窗帘，寒气扑面而来，与马车内的热气相撞，凝成了雾。

晴空高照，却感受不到一点太阳的温度，雾气粘在她的睫毛上，迅速结成了细小的冰碴。

她放下了窗帘，心一直在突突跳。

爵位授予墨驰烈，越过了武宁侯嫡长子，他的父亲，墨惊骁。

子还在，却立孙，这完全违背了礼法，是公然违背宗法制度的行为。

后果难以预测，甚至会威胁到殷崇琰的权力。

他如此看重权力，甚至不惜以修道来铸造更高的权力。

这一步，谋的到底会是什么？

马车停了下来，殷沁梨顾不上车停稳，掀开了车帘，等不及马夫拿过马凳，扶着车辕直接跳了下来。

她想立刻见到听澜，她要知道武宁侯的死因，南下期间玄京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事一刻不弄清楚，她就一刻不得安宁。

她得找到办法，她不能让墨驰烈困在“武宁侯”的爵位里。

脚底一滑，踉跄了一步。

随朝已经迎了上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殿下。”

殷沁梨侧眸看清了来人，忙道：“听澜回来了没有？”

声音很急。

“回来了，在......”

随朝的话还没说完，殷沁梨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去了，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穿过前院，沿着廊下往内院走。

随朝见她这样急，从侧边抄路去找听澜。

殷沁梨满脑子只有听澜，只有那些她迫切要知道的答案，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拐角处的廊下多出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她奔过转角，骤然刹住。

廊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身形消瘦，身上穿着素白的丧服，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半举着，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帛卷，上面系着朱红的绶带。

明黄配朱红，衬得那一身丧服近乎扎眼。

墨驰烈。

圣旨。

殷沁梨的脚钉在了地面上，心像是一脚踏空，陡然坠了下去。

墨驰烈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殷沁梨喉头一哽，墨驰烈的脸比她记忆里瘦了许多，眼眶底下有一层青灰，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颧骨突了出来，把那张从前明朗的脸磨出了棱角。

他望着她，目光空洞，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朱红的绶带，也卷起殷沁梨散落的碎发。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百年那么长。

“满意了吗？”

墨驰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爆发出来的。

他将手中的圣旨缓缓举起来，举到殷沁梨的眼前，那卷明黄在天光下晃得她眼眶发酸。

“我再也无法离开玄京了。”

他看着她，神色苍凉，恨、委屈、茫然、在底下蔓延着的又是一层近乎绝望的疲惫。

殷沁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想说“不该是这样的”，想说“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想说“我会想办法”，可是这些话在墨驰烈的眼睛面前，就像雪花一样，一吹就散。

当年，殷崇琰以承袭武宁侯身份的墨镇渊年龄太大为由，召他回了玄京。

如今，武宁侯的爵位越过世子墨惊骁，由嫡孙墨驰烈承袭，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得返回北疆。

比他身为驸马的桎梏更牢不可破。

“是我的错。”殷沁梨喉咙滚动，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殿下能有什么错？”

墨驰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殿下不是一直成竹在胸，以为可以操纵一切吗？”

“殿下要我当驸马，我就当了；殿下要我跟您南下，我就去了；殿下要我跟您和离，我也只能和离；殿下要我回玄京，我也只能回玄京。殿下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每一步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似笑非笑地望着殷沁梨，“殿下不是觉得，只要您想，什么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