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灵觉得成亲这事甚是无聊,昨天那些人在宴上侃侃而谈,她只觉得空洞,没提起几分兴趣。现下好好的,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但她的态度已然惹得阿爹不甚痛快:“你若是迟迟不嫁,别人该怎么看我们家?你兄长和小妹的婚事又怎么办?”
广灵觉得心烦,听完这些老调重弹的话,便悄悄溜了出去。
在街上晃了一圈,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胡府。门口没有什么人,但她不想叫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只得翻墙进去。
唉,昨日来个翻窗的,今日来个翻墙的,难怪他们能聊到一块。
广灵在里头转悠了一圈,不由得怀疑这胡府究竟是不是富商家。虽然看上去府中富丽,高门朱漆、雕梁画栋,但是那砖瓦用材却是普通,屋子里头华贵的东西也不少,但放置得杂乱拥簇,既没有什么装饰效用,也没有什么实际功能,只是看起来干净又亮眼。
往内院走,里头的植被长得茂盛,瞿府里头也是如此,因而长年燃着引路灯,叫人能看得清楚。但这胡府一早就已经将灯熄了。
走到一间装饰古朴的院落门口,广灵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这话倒是尖酸,明着说我穷人乍富一般。”
“劭哥,话虽是难听······但你这院子的装潢,是融合了东都各官家老爷们和富户的宅邸设计,也有······您平日里看的那些话本子里的图样,看上去是像了,但只有摆着的才是这样,你这喝水的杯盏,不还是粗陶制的吗?”
里头的人沉默了,外头听着的广灵却是扑哧笑出了声。
“谁在外面。”熟悉的声音带了几分火气。
广灵推开半开的窗户,跳了进去。
“你······你怎么一早来这里······”见到广灵,这下倒叫胡绥劭不知所措了。
广灵扫视了一圈他的屋子,不由瞠目,这······屋里的摆件竟与自己房间里的有几分相似。
胡绥劭原先只觉这个叫阿永的说的荒唐,但他此时的心却怦怦跳着,生怕广灵闻言轻视了他。明明心中有底,为何他还是患得患失?
广灵今早心里头就不痛快,见到胡绥劭也一样陷入了被质疑的境地,不免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触,说道:“真是古怪,我们都好像和别人想的不一样。”
阿永连忙用力点头,但显然面前两人同病相怜的点与他希望的不一样。
被“请”出去后,阿永仍然感觉志得意满,不虚此行。
而留在府内的两人,心里确实都生出前所有未的思考,一直以来的幸福生活,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胡绥劭早上也听闻了瞿府门口闹出的事,还没来得及前去就被阿永拦在了门口。见到广灵陷入到怀疑当中,胡绥劭开口道:“既然是自己真切感受到的幸福,那便都是真的。”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也相信你同样明了,什么是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
看到胡绥劭如此坚定,广灵不由得被触动了。
那些质疑犹如嘈杂的噪声,一直盘旋在她脑海,此刻却平静如海,让她得以剔除这些外界的杂音,倾听自己的感受。
“我们去郊外走走吧!”广灵还不知回家该如何面对阿爹阿娘。
她觉得他们是爱她的。他们对她的诉求总是百依百顺,也愿意承托她的撒娇、她的坏脾气。但她有时也会犹疑,因为他们的爱对她而言似乎有些空洞、飘渺。
如果不是胡绥劭昨天夜里翻窗而入,广灵只会继续与他们这样不近不远地相处着。她不会意识到,原来她细小的喜好是可以被觉察的。
那广灵对家的依赖、对成婚的恐惧,是不是也可以被言说,也可以被接纳。她希望最亲近的这些人可以爱她,但很遗憾的是,广灵终于明白,最大的问题在于她自己,根本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这带给了她莫大的恐惧,那她感知到的幸福,还是真切的吗?面对胡绥劭对她坚定的信任,广灵只想逃走,她不觉得这个只认识了自己一天的、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葡萄郎君,真的了解自己。
先逃走吧,逃去荒野,去广灵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实际上,胡绥劭此刻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记得自己从小就锦衣玉食,住在富庶的家里,家中从未短缺过他什么。但他始终有一种焦虑感,有吃不饱的焦虑,有担心哥哥们外出行商后无法回来的焦虑,有担心父母突然消失不见的焦虑。
被阿永点破后,胡绥劭并不觉得惊慌,他心中隐隐早就预料到了此刻。
但看到广灵闯入的那一刻,他承认,自己害怕了。
她本就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如果知道他是如此自卑、怯懦,时时担心失去一切的人,她是不是会继续后退,直到他再也够不到。
就这样,两个满心想着逃跑的胆小鬼,一起踏上了前往郊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