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灵凑得更近了一些,看到了烛光下卢冠文扭曲发红的面孔。听说他比卢冠修没大几岁,但看起来却苍老许多,此时在对命运的控诉下,更是气血逆行,连眼下的乌青都深了几分。
卢冠修扶额长叹,眼圈红红的:“好,都听你的······”
这下卢冠文的嘴角一转扬,连眉毛都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你是明事理的。”
他拍了拍卢冠修的肩膀,将他低垂的肩又拍下去几分:“道长都说了,此番若是你还犹豫不决,他就收走你现在所有的一切。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断绝过去的这些因果,以后又能好好做人。指不定这回,不生什么带灵根的姑娘,生出个大胖小子哈哈哈哈哈!”
卢冠文哈哈笑着推门离开,卢冠修颓然地倒在床沿。
这下,广灵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卢冠文将自己的偏狭、嫉妒、贪婪都写在了面上,广灵能够读懂。反而是卢冠修这样心有欲求,坏事又干不彻底的人,倒叫广灵不知怎么看他。
在灵地,修士们大多清楚自己要什么,要不就是清心修炼,无欲无求,要不就是把对灵气、法器的欲望写在脸上,用尽手段夺取,很少能见到卢冠修这样的模糊地带。
难怪母亲不太喜欢东都,这样犹疑的人,她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只能把纠结苦楚吞进肚子里,扎伤自己。最可怕的是,她开始担心,自己从小便不太像母亲那样果决,会不会也带着些父亲的怯懦,会不会也存在这些写进骨子里的劣根性。
她的寻家之旅,好像快要结束了。找到最后,广灵发现自己既无法回到瞿家这样直白地撕裂彼此的家庭,也无法在东都这个侵吞彼此的家中找到一席之地。
还要向外求吗?还能向外求吗?广灵苦涩地笑了笑,化困惑为愤怒,情感先理智一步出手。
她拔下簪子,迅速跟上卢冠文,将银簪尖锐的头指向他的脖颈。
卢冠文吓得腿都抖了,但他发现是一个小姑娘后,又轻哼一声,反手抓住广灵的手腕,想掰开她,却发现掰不动,只在脑门急出了两行汗。
身为修士,广灵的体质和力气自然是寻常男子比不得的。银簪头上淌下几颗血珠,卢冠文闷哼一声,不敢再动,只能微微张开嘴巴问道:“你是谁?你要什么?”
广灵压低了声音:“你猜猜呢?”
恐惧吞噬了卢冠文,这么晚了,还在卢冠修门口蹲守他的年轻姑娘,又有这样的力气······他不敢往那个方向猜:“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广灵笑了笑,怅然若失:“我想要的,你们都给不起,所以,我现在不要了······”
银簪又往里推了半寸,卢冠文几乎站不住:“求求你!求求你!我可以帮你说服你父亲不再打你的主意,我可以去给道长写信,我可以——”
广灵很少这样没有耐心,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但是一种虚空的情绪将她的理智吞噬殆尽,她只想在此刻,把人生中所有不幸的源头,归咎于眼前这个胆小、贪婪的男人。
但她的身后出现了一只手,一只粗粝的、温暖的、有力量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掌心,与她角力。终于,她败下阵来,又似乎是放弃了,松开了掌心已将她的手勒出血痕的银簪。
卢冠文跌坐在地上,想往唯一的光源,卢冠修的房中爬去,却被眼前男人直直扫来的目光震住,连连摆手:“我不管这事了!这事跟我没有关系了!我这就走,我马上就回祁州,我保证再也不回来······”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卢府,只觉劫后余生。在回祁州的路上,还啐了几口。
眼瞧着这几年卢冠修一直没有往上升的动静,祁州那里的商户也慢慢不再唯他马首是瞻,卢冠文这才不断唆使卢冠修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否则谁愿意管这个弟弟。唉,拿捏了章氏、柳氏,没想到偏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是个厉害的,往后还是不沾这家子的事才好保命。
广灵与胡绥劭静静地坐在卢府的屋顶上,看着卢冠文骂骂咧咧地在月色里走远了。在他即将走出巷子时,胡绥劭用巧劲朝他脚下掷出一颗石子,绊了他一脚,叫他摔了个四仰八叉。还没来得及站稳,卢冠文就闭上嘴巴,憋了口气朝远处跑走,生怕广灵改变主意追上来。
广灵终于咧开了嘴角。但胡绥劭不敢放下心,她现下的样子同先前的他,何其相像,又何其不同。
他知道广灵是让他愿意活下去的天光。但她是怎么想的?胡绥劭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