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昀站了起来,从桌子那边缓缓走过来。他拿起酱汁壶,倾斜一个角度。
柚子醋滴在带子薄片上,就三滴,他给她的东西控量。量是多少,由他控制。而且永远不多不少。
和滴眼药水似的。
江辞内心吐槽,穿完小鞋,又给她上眼药。这是吃饭?分明是敲打,是上刑。
“先吃这个,醒胃。”叶静昀微笑,然后坐回去,细细咀嚼。
江辞不吃,看着他:“你跑来跑去,不累?”他就不能坐到她身边吗?
他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咀嚼。除非小妹像以前那样跑来粘他。叶静昀有的是耐心。
他又说一遍:“吃饭,醒醒你的胃。”
江辞看一眼带子薄片。
醒胃?这是给她去“浊”呢。他要把她在商静恒身边吃的所有东西,都当成垃圾一样清除掉。
第二道菜,汤品。
看起来就是一碗清水,几片白菜心。
极繁至简,这是他们家世的象征。开水白菜是中餐最考验功夫的菜,看似寡淡,实则用老鸡、火腿、干贝吊了八小时,一层层撇油,直到把汤撇成像水一样干净。
叶静昀说:“你喝点干净的。”
他在校准她,告诉她——吃路边摊不是自由。低级的刺激,不适合她。
第三道菜:清蒸东星斑。
盘子很大,鱼头朝着他,鱼尾冲着她。
江辞把盘子一推:“我不吃鱼尾。你知道。”
叶静昀没理她,切好一块鱼肉。
他没让佣人端过去,而是亲自走过去,放进她碗里:“骨头都给你挑干净了。”
骨头……
这个词让江辞不由打了个激灵,惊异的看向叶静昀。他查了她给商静恒的备注名?那她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叶静昀也看了?
叶静昀摸摸她的头发,笑容温和:“吃吧。没有骨头,好消化。”
江辞顶嘴:“我是小狗,就爱吃骨头。”
叶静昀笑:“你不是八戒吗?”
八戒抱媳妇,把他给抱住了。
江辞没辙,低头吃鱼。她永远说不过叶静昀。
鱼里一根刺都没有。商静恒也给他挑鱼刺,但吃起来感觉不一样。鱼也没有商静恒烤的好吃。
“这个鱼,太淡。我要重一点的料。”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蘸料碟。
叶静昀捉住她的手腕,摇头:“重油重盐的东西,伤肾。”
他把淡酱油推过去,“你吃这个。厨子特调的,外面的东西,里面有垃圾。”
外面的东西有垃圾。
这句话,从江辞九岁起,叶静昀就常说。她连和顾怀吃饭,食物都要经过检查。每次她饿的肚子叫唤,也得等。
下一道菜是主食,葱油拌面。
青花瓷碗比她拳头还小。碗底铺一小撮发丝一样的细面。就只够两三口。
他在用热乎软烂的碳水给她安抚。
意思是,给她甜头,不给饱。
她的饥饿感,必须留着。
留着干什么?叶静昀不会说出口。
江辞皱眉:“不够吃。”
叶静昀问:“你以前就是这个分量。不习惯了?”
江辞摇头,没有不习惯。
她从没吃饱过。
她眼眶好酸。
她开始想念在昀县的日子了。无论她怎么大吃大喝,商静恒都不会管着她,还会主动问她够不够吃。
很快,一道罗汉果陈皮水端上来。
眼眶开始痛了,江辞不想再忍:“我不要喝这个。我不爱喝温的。我要奶茶。”
叶静昀把建盏端起来,递到她唇边:“喝吧。你嗓子哑了。罗汉果茶润喉,能顺你的火气。”
江辞推开茶:“我不吃,我不喝。”
叶静昀说:“你想当死人?”
江辞说:“我要吃烤串。”
她发出的噪音被自动屏蔽了。
叶静昀转身走向墙边的矮柜,柜子上一只盆景。他拿起剪刀,咔嚓咔嚓修剪起来,低声说:“树杈长歪了不是麻烦,修一修就好了。”
“我就要吃烤串。”
他放下剪刀,整理衣袖,朝门口走。
在这前说了句:“去换衣服。你上次说想泡温泉。我在马场边建了一个。骑完马,一起泡温泉。”
江辞蹬腿,埋怨又耍赖。
“你不让我吃饭,拿菜阴阳怪气。给我穿小鞋。还把我扔在这里。你好凶。”
嗯,终于开始闹了。
他也不想“收拾”她。当然,从小到大,叶静昀没少收拾她。他认为这是教导。这次狠了点儿而已。因为江辞这次的胡闹与以往不同。
“小鞋,脚痛。大哥哥是坏人。”
她还保持着小时候的口头禅。
叶静昀登时笑道:“你还知道疼?”
她忽然感觉双脚悬空。原来是他毫无征兆蹲下身,抱起她的脚放在他腿上。
叶静昀捧着她的脚,小妹的脚又细又长,白白的像个小玉片。午后的日光缓缓移了一些,他很克制地继续捧着,越看越觉得阳光都变精致了。精致到他忍不住一直捧在手心里,忍不住咬上一口。
他以前咬过的,在他们还是懵懂孩提时。那天他第一次到江家。那天也是这样的光,照的是婴儿床。
光线像白纸,脆脆的,薄薄的。她躺在里面像个圣洁又脆弱的花苞,香香的。
他忍不住把她抱起来,还没看个仔细,身上一阵湿热,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婴儿尿了他一身,定制的小西服毁掉了。
他咬了她的脸蛋,把她扔进婴儿床,她还用脚踹他。叶静昀又抱着她的脚咬了一口。
很神奇,小婴儿不哭不闹了。
父亲说:“和姐姐的亲事是早定下来的。但还是尊重你的意思。选过之后,你不能后悔。”
穿着西装,像个小绅士一样的叶静昀,看了眼闹腾的她,又看另一只婴儿床里安静的姐姐,手一指:“姐姐。”
原因很简单,妹妹的尿,太热了。
“我要吃烤串。”
江辞双脚瞪着他的腿。隔着羊绒裤子,叶静昀能感觉得到脚的温度。这让他深深地闭了一下眼,同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他仿佛一下子升腾上去了。
“我要吃烤串,我要吃烤串……”复读机般的嚷嚷声让他回神。
“小妹,别喊了。耳朵疼。”叶静昀放下她的脚,转身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
江辞不假思索的趴到他背上。十几年了,已经是条件反射。但这次趴上他的背,总感觉有什么不同了。
叶静昀在她腿上拍了一巴掌:“小混蛋。这么乖?”以前她不是用脑袋蹭,就是玩他头发,喉结。
江辞把脑袋轻轻贴过去:“你以后别背我了。我不是小孩了。”
叶静昀的呼吸戛然而止,然后越发抱紧了她:“两个月前才背过。小妹一下子长大了?气球?”
江辞回避这个问题,一直重复:“我要吃烤串。”
叶静昀安抚地拍拍她的腿,温柔地笑了:“泡完温泉吃。”
江辞揪他耳朵:“你怎么总让我洗澡,我很臭吗?”
叶静昀脑袋后仰,碰一下她的额头:“臭不可闻。”
江辞用额头撞他:“那我不去了。”
叶静昀佯装叹气:“新买的泳衣,浴巾,温泉上的贝壳灯带,只能扔掉了。”
“我还是勉强去一下吧。”江辞的脚踢一踢,朝向柜子的方向,“哥把你手机给我用用。”
叶静昀背着她去柜边,矮了一点身,让她自己够。
江辞拿了手机,给顾怀拨号,兴奋地说:“阿怀,来参观我的温泉。再叫几个人,温泉 Vibe局。”
“辞辞,宝贝,你回来了……”
不等顾怀的话说完,手机被叶静昀拿走了。他关机,用平常的语气说:“把他喊来,你就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