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来的比往年都晚。初雪憋在今夜落下,洋洋洒洒,密密麻麻,瞬间使热闹的气息冷却下来。
路边房屋树木都盖上轻薄的一层白。
人们抬头望着天空,伸出手去接轻柔的雪花,脸上洋溢着笑容。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地上的白被踩出两串连续的脚印。
娄轻竹游离在人群之外,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月亮照亮前方的路,身后跟着周川。
娄轻竹走一步停一步,周川也走走停停。
周川喊他:“娄轻竹?”
娄轻竹不应。
周川又喊他,“你在怪我吗?”
娄轻竹充耳不闻。
周川快步绕到他身前,他的沉默令他生出一股无名的气,忍不住委屈道:“你凭什么生我的气!你就没错吗?!”
“其实在你心里,我就是一没用的跟班对吧。你哪次出现问题,我不都跟着担心,你难过了我要想办法哄你开心,可是你有正眼看过我吗?谁又来帮我承担一半的现实!”周川直接用手抓住娄轻竹的肩膀,道,“他们也没对你做什么,只是出出气的恶作剧,我们是男生,是,这种事情确实会觉得羞耻恶心,但是有什么关系,我们以后结婚成家的对象看不出来就行,我们用的是前面,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再说了,他们只是用工具,过几天就忘了,忘了就好了。”
周川看着对方,夜色浓烈,他看不到娄轻竹低下头后头发遮住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娄轻竹在发抖。那个看起来随性又洒脱的娄轻竹,在发抖。
周川声音都抖了,“你害怕难道我不害怕吗?!我妈妈病倒了,需要钱治疗,沈则愚还每天都派人去看我妈,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放弃今年的祭祀,我只能……把香灰给他。”
他话里某个关键词终于进到木讷的娄轻竹耳朵里,娄轻僵硬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周川,黯淡无光的目光似乎在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多年的默契让周川读懂了他的眼神,他自嘲一声,如他所愿道:“果然,我连那位连长相名字都不清楚的神都不如,你知道的,我家世世代代供奉的是真神仙,对于你那位不知什么时候诞生的野神完全克制。他没来找你吗?也许他早就魂灰魄散了。”
娄轻竹又低下头,继续缓慢地往前走。雪花飘在他的脸上,又融化,像是眼泪滑下来。
周川在后面有气无力地喊他,“娄轻竹。”
“娄轻竹?”
“娄轻竹!”
娄轻竹都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周川无奈地抹了一把脸,最后将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雾蒙蒙的,说:“要是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就好了。”
当然,他的这句话也没能令娄轻竹留下来。
娄轻竹推开院门,身后的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逐渐被落下来的初雪覆盖,如同今夜的一切,随着时光流逝,终会被人遗忘。
娄轻竹有些饿了,想着还好出门前留了点热饭菜。可他的余光里却出现了成人的脚,这人坐在桌边,坐在他平常坐过的地方。
娄轻竹脚步一下子停下。他没抬头。男人嘴里嚼着东西,含糊道:“轻竹你回来了,借爸一点钱,我过几天还你。”
娄轻竹没搭理他,转头就上楼。男人见他要跑,赶紧起身拽住他,“见爸跟见鬼一样,你个小兔崽子想干啥呢,别说你没钱,我可是知道你在打工肯定攒到了钱,周情那贱人也肯定给你留了存折。”
随后娄爸语气又好起来,笑嘻嘻道:“你放心,爸这次真的能赚到钱,等爸赚到钱了就带你去海边游泳。”
娄轻竹偏过头,瞥见娄爸手背上的血迹,一瞬间,胸口闷得发疼。他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后,看见不远处地上躺着的奶奶。他盯了好久,奶奶的身体没有了任何起伏抖动。
娄轻竹放在衣兜里的手攥紧了。他本想说“存折早就被你拿走了”。最终他眼眶红润,没忍住,道:“你,怎么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