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之川接下表。那张纸比他想象中要轻,薄薄一张,纸面微微发黄,像是被很多人翻过、摸过、甚至攥出过汗痕。他郑重地把表抚平,没有折,夹进了床头那本书的封皮内侧。“谢谢。”他说。
卡尔看了他一眼。那双上了年纪的、被烟熏得微微泛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抬手拍了拍柏之川的肩膀,那只手上的老茧隔着衣料传过来一种粗糙的、分量很实的触感。
然后他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卡尔转过身,站在哨所门口的台阶上,望向了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清晨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那扇窗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在一片灰蒙蒙的红色晨雾里显得格外孤零零的。
他叹了口气。
白色的气雾从他嘴里呼出来,很快被红色的空气吞没。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像柏之川这样的孩子。低级别公民,眼睛里有光,手上肯卖力气,站岗从不偷懒,连擦枪的布条都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窗台上——但有什么用呢?想要通过遴选升阶级,几乎是不可能的。不管你多优秀,没有人脉,没有利益输送,没有人在背后替你打点那些看不见的关节,在这个身份紧张得像绷紧的弦一样的体系里,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名额给出去呢?
每年都如此。每年上面都会收到成百上千份申请表。他每个月都能在行政楼的收发室里看见那一摞摞用牛皮筋扎好的表格,等着被盖上“已收悉”的章,然后被塞进某个铁皮柜子深处,再也不会有人翻开。面试的门槛都摸不到。
卡尔把目光从窗口收回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那台老旧的军用越野车发出一阵吭哧吭哧的咳嗽声。他挂了挡,车子沿着破旧的公路慢慢驶远,后视镜里那栋破旧小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晨雾里。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在车子里坐着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交过那么一张申请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在表上写了什么字。只记得交表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早晨,站在行政楼的窗口前面,手指把表格边角捏得有点皱。
后来那张表也没了下文。他等了三个月,六个月,一年。什么也没等来。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车子拐上通往市区的主路,车厢里只剩引擎单调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