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深蓝,腰部有一圈极细的白色滚边,布料比第一条稍微多出来一点。他走出去的时候迈尔斯端着相机连拍了三张,然后捏着下巴沉吟了几秒,挥手说:“下一条再看看。”
第三条,炭灰色,哑光质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柏之川换好之后站在帘子外面没有立刻往前走,只是叉着腰看了迈尔斯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到底要哪条给个准话”。
迈尔斯把相机放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忽然笑起来。
“三条都不错,”他说,“都留着,各有各的味道。来,先拍第一条。”
于是柏之川就站在那面等身镜前面,被闪光灯轮番轰炸了将近四十分钟。迈尔斯的快门声密集得像下雨,中间穿插着各种指令——“侧身,对,看镜子,不要看镜头,摸后颈,低头,下巴抬一点,好,手插兜,别真的插进去只是搭在边缘,对,就这样——别笑了——谁让你笑了,保持那个表情。”
柏之川全程面无表情。或者说,他面部的肌肉几乎没有调动过任何一块,金色瞳孔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既没有尴尬也没有抗拒,倒更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人的躯壳。这种近乎空洞的、缺乏情绪波动的状态,反而让迈尔斯越拍越兴奋。
“天才,”大胡子摄影师换了一个镜头,蹲在地上仰拍,“你他妈简直是天生为这行生的,脸臭得刚刚好。”
柏之川没搭腔。
说实话,让闪光灯对着自己比训练累多了。训练的时候身体是主动的——每一次起跳、每一次突击、每一次被守卫撞翻在地然后爬起来再冲——那种累是真实的、踏实的、做完就能感受到自己变强了的累。而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接受灯光的炙烤和镜头的围猎,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尊摆在橱窗后面的石膏像,任人观赏、评断、订价。这种累像是凭空生出来的,没有来处,却偏偏压得人肩膀发沉。
拍完内裤广告最后一个镜头的时候,柏之川觉得自己后背的肌肉都快僵住了。
但迈尔斯只是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吹了声口哨说:“收工——换下一组。”没等柏之川喘匀这口气,一个身形娇小的年轻女人已经抱着一摞叠好的白色衣物快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刹住脚,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这是伊卡洛斯专门定制的礼宾队服,”克莱尔说话的速度和卡罗如出一辙,像是赶时间已经刻进了这个俱乐部的基因,“纯白色,新的,根据你的尺码改过了。你换上之后出来做发型。”
柏之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套衣服。
面料是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高级材质,白得很纯粹,肩线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伊卡洛斯的徽章纹样——一支斜插进云层的长矛,边缘缀着几颗极小的星点。他摸了一下袖口的绣纹,手指能感受到那些银线织得又密又细。
他又回到帘子后面换上了这套礼宾队服。
走出来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克莱尔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拍。纯白色确实衬他——深灰发、金瞳、被晒成浅蜜色的皮肤,站在深蓝幕布前的时候像从旧画报里裁下来的人。克莱尔回过神,拿出一张塑封好的脚本卡片递给他。
“上面有你待会儿要说的台词,”她说,“慈善广告用的,不长,总共就七八句。你赶快背下来,最好今天就拍完。”
柏之川接过脚本,还没来得及看第一个字,就被一名造型师按到角落的化妆台前面坐了下来。他一边任由造型师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翻飞——那个小哥用发胶把他的灰发向后抓出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一边低下头默念脚本上的字句。
台词确实不长,但每句话的措辞都像是被法务部门和公关部门反复打磨过三遍以上,挑不出任何刺。
他默念了五六遍。造型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好了”。
他又去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认了三秒才确认镜子里那个穿白衣的人是自己。然后他走到迈尔斯已经重新布好的景前面——背景换成了一片均匀的、柔和的淡绿色,像是某种虚拟的自然光环境,脚下的地面铺了一层仿草坪质感的垫子。
“三分钟准备。”迈尔斯蹲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然后抬起手开始倒数,“三、二、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