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大了。
那种低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他听过无数次了。在梦里听,和在现实里听,一样令人发抖。
然后是妈妈的哭声。
是压着的,闷在嗓子里的哭。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梦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温璟想跑,想跑到巷子里,跑到街上,跑到任何不在这个客厅的地方。但他的脚动不了。他就被钉在原地。
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别打了——”
这句从嗓子里硬扯出来的,几乎破音的声音,撕开了梦境的一道口子。
是哥哥的声音。
视角从第一人称脱离,以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第三视角飘到上空。
温璟看到哥哥的脸,但血肉模糊。
然后是脚步声,再是闷响。
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温璟看到小小的自己在发抖,似乎想喊哥哥,但始终没有喊出口。
画面变了。
他坐在亲戚家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饭。桌子上的盘子已经空了,菜叶子都不剩几根。肉菜放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温璟想去够最后一块肉的时候,有人把盘子端走了。
“温璟,过来洗碗。”
他缩回手,像往常一样哦了一声,那天晚上是他饿着肚子睡的。
梦里的他闭上眼,却是哥哥的黑白照片。
温璟站在灵堂中间。
照片里的温衡笑着。
温璟睁开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混乱的梦了,也是在温衡去世后第一次梦见他。
天花板。那条光还在,只是变亮了些。
温璟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的发紧。他喘着气,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他摸了把脸,眼角湿漉漉的。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没有吉他声。窗外没有风声。心跳在此时此刻尤为明显。
他慢慢坐起来,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温璟揉了揉太阳穴,梦里的画面带到现实,不由得让他想起以前的事。
可能是今天在超市看到了父母教训小孩的画面,温璟推断着。但最让他挥之不去的画面就是哥哥的脸。
命运总是这样,在以为一切都要变好的时候,又给了致命一击。
温衡把债还完了,哥俩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
事故发生的时候温璟在上课,接到电话时温衡已经走了。
去认遗体的时候,没有人陪着温璟,身边站着负责案件的民警。他没敢看,只是站在门外,后面姜枳来了,反而让他安心一点了。
他不想脑海里哥哥的脸变成这样。
温璟叹了一口气。后来的火化,财产统计,各种事宜应该都是民警和姜枳帮他操办的。
在得知温衡死讯之后,温璟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听不见,也浮不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温璟想下楼喝个水缓一缓,走到一半才发现吧台亮着灯。姜枳还没睡?温璟想着,准备转身上楼。结果楼下那人叫住了他。
“怎么没睡?”
“渴了。”
温璟看姜枳已经发现自己,索性就还是下来了。
他坐到姜枳的旁边,心里默默祈祷着姜枳不要发现自己的异样。姜枳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接了杯水递给他。
抿了两口,温璟准备上楼了,突然发现姜枳正看着自己。
“做噩梦了?”姜枳用着试探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温璟嗯了一声,吧台的灯不是很刺眼,范围正好能照亮他们周围那一块。
温璟发着呆,看着墙壁上的照片,大多数是顾客的留影。目光飘着飘着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是温璟第一次看到哥哥工作的照片,穿着休闲衬衫,抱着木吉他,低着头,头顶的光落在他身上。
“我哥哥,是不是唱歌很好听。”温璟下意识的问出了这句。
“啊。”姜枳觉得很意外,这几天他尽量回避关于温衡的话题,没想到温璟自己会主动提起。
“很好听。”
“非常好听。”姜枳似乎觉得一句不够,又补了一句。
温璟站起身,把水一饮而尽:“我上楼了,你也早点睡。”
姜枳点了点头,看着温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二楼。把吧台的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