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晚并不是自找罪受的人,当天就应了下来。
东西收拾到一半,玄关传来开关门的声响。她下意识抬头,看清人的那刻,手里的动作彻底顿住。
消失许久的室友站在客厅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单薄的衣服挂在身上,就像往麻袋里装了一根麦秆,很是一股子摇摇欲坠的架势。
“之前的话,我全部收回。”她声音轻飘飘的,却说出一股冷静的决绝,“他以后不会再出现。”
陶晚不知道她短短时间里遭遇了什么,当时离开南坪时,她甚至想过,这两人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丝互相陪伴的慰藉也不错。现在既然回来了,不管他们分还是和,她都没兴趣再去当旁人感情的看客。
“我女儿放暑假要过来找我,合租的话不太方便。”她的语气也很平和。
室友苍白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又很快掩饰住,声音还是轻和的,“没事,你带过来就是了,你老公来住也可以,我不介意。”
这下轮到陶晚噎住。
*
“你女儿我给你送过来了,赶紧起床,准备接驾!”
第二天清早,田其非就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地喊。陶晚揉着额角坐起来,想到昨晚和室友对峙到大半夜的那场长谈,早知道,就不答应得那么痛快了。
小姑娘一看到她,就兴奋得手舞足蹈,张着手一个劲儿喊:“妈妈,妈妈抱!”
陶晚连忙上前接过,田其非提着大包小包跟在他们身后,嘟囔着抱怨:“昨晚兴奋得一晚上没睡,不给来就要哭给我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生的呢。”
陶晚笑着刮了刮蕾蕾哭红的眼眶,接过东西放到玄关,“好了,上你的班去吧,别太惦记啊。蕾蕾,来,跟阿姨说再见。”
小姑娘乖乖挥手,直把田其非气了个仰倒。
门关上,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室友站在卧室门口,愣愣盯着她怀里的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对上她的眼神,才蓦地反应过来:“不不不你别误会,我真的不介意的,只是……”
话到一半又停下来,上下打量了眼陶晚。乖乖巧巧的女孩子,白T短裤,素面朝天,说是大学生都不为过,还真有这么大个女儿了?
“完全看不出来。”她轻叹着总结。
被人这么打量着,蕾蕾一扭头就埋进了陶晚肩窝,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半点不肯露头。
陶晚娴熟地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小姑娘乖巧地依着她肩膀,不一会儿又转回脸,蓬松的刘海搭在脑门上,黑葡萄似的小眼珠圆溜溜的,眨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陌生人瞧。
被她这么盯了几秒,室友也绷不住笑,“别说,还挺像你的。”
*
业溪。
某高级病房外。
高大的男人沉默地立在落地玻璃窗前,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变。宽阔的背影,显出几分颓丧和落寞,让人疑心他要就这样永远站下去。
一个女人默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这座斥巨资打造的医院,静静矗立在小城一隅,医院门口,蚁群般的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谁也不知道其下暗藏的亏欠与补偿有多浓厚。
可再漂亮的囚牢,也不会是对她的奖赏。
她收回视线,余光描过他的侧脸轮廓。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还是如记忆中一般,光站在那里,就能自成一片天地,和所有人隔开遥远距离。而她的到来,仍旧分不到他丝毫的注意。
他目光始终凝望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在口中吞了又吐,最终还是试探着开了口:“他知道你回来了……要进去看看吗?”
审视的目光唰一下打到脸上,还有一丝掩藏得极好,却仍旧泄露出来的轻嘲。
女人倏地攥紧手指,一瞬间,那些远去的记忆又重新在脑海里东奔西跑,有冷意一丝丝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那股拔腿就逃的冲动,继续笔直地站在原地。
她多想问问他,如果不是心内有所记挂,又为何每日在这窗前徘徊?可她不敢。
她只能本能地摇着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好奇嚼碎了重新咽下去,“不是我,是他……”自己猜到的。
“不用了。”
男人淡漠的回答打断她未完的话,剩下的半截卡在喉咙口,再也落不到实处。
渐起的脚步声声远去,直至最后一丝声响也归为虚无。
她呆呆站了许久,又低低笑了出来。
从来,从来都只有她,被他们理所当然地弃置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