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冒雨回了小院。
她心里其实没有觉得什么,进屋脱去外衫,鞋袜,一头扎到床上,却再也没有睡意。
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屋外传来韩霜降的声音。
说是沈名来了。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个头出来。
沈名进屋,隔着屏风看了她一眼,就在桌边坐下。
又习惯性拿过瓷盘中的糕点放进嘴里。
“爹,你找我啊?”
沈名没有搭话,沉默着吃完了整块糕点。
屋外,雨渐渐小了。
“五皇子生母是梅妃,你可知,梅妃死于谁之手?”
沈昭宁摇头。
“月贵妃。”
可五皇子谢余一直寄养在月贵妃膝下。
沈昭宁听完,瞬间目瞪口呆。
沈名无视她的惊讶,继续说道:“梅妃因梅知县贪污而受牵连,被皇上幽居在了寝宫中,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能看一眼,在五皇子五岁那年,被皇上下令活活淹死在五皇子面前。”
“可是五皇子他……看起来性格并不偏激。”沈昭宁想起来谢余,他虽然平日里行事跳脱不着调,但不难看出来性格其实挺好,不然她也不会敢欺负到他头上去。
“他如今所作所为,何尝不是他心里阴暗面的反射呢?”沈名盯着地面,沉默片刻,又说道:“至于陈念,她是大内总管成华外甥女,自小被选入宫伺候皇太后,仗着有成总管撑腰,在宫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人敢跟她作对,平日就连那些不受宠的妃子见了她,都要摆出讨好的模样。”
“她再怎么猖狂,始终也只是个奴婢,皇太后和皇上知道她的所作所为,还能留她不成?“
“按理来说是不能留,可如今事情捅开了。”沈名无声一笑,继续道:“陈念只是被罚了半年俸禄,除此之外,她没受到任何一点惩罚。”
皇上如此轻而易举就放过她了?
沈昭宁心里一紧,总觉得事情不对。
只听得沈名又说道:“最后说说小砚。”
提到萧承砚,沈昭宁的心一下子也跟着提了起来,身子坐得板正,竖起耳朵去听。
“他明明一直受着谢余和陈念等人的折辱,可当真相大白时,最先下跪道歉的人是他,最先受到惩罚的人也是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太不公平了。
沈昭宁心里大叫,可嘴上却说道:“因为萧兄是质子,自古以来,质子都是这个待遇,谁都可以踩一脚。”
“错。”沈名一口否认,说道:“京城质子不止他一个,可偏偏只有他,皇上连体面都不顾,也要下令罚他。”
“为什么?”沈昭宁不理解。
“因为他姓萧,是萧宕之子。”
沈昭宁几乎从床上跳起来,“姓萧怎么了,父亲是萧宕又怎么了?”
“萧宕是罪人,可这个罪人始终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这份本该落到他身上的惩罚既不会消失,也不会减轻。”
它只多不少地转移到了萧承砚身上。
父债子还。
说的就是萧承砚这种情况。
沈昭宁心里憋屈,想闹脾气,却无处可撒。
“爹,当年的事,真相到底如何?”
“皇上知道,萧宕知道,长靖王知道,已故御史大夫江世黎也知道。”
可他们中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疯了,剩下神智正常的人毫不留情地把怨气撒在了一个无辜孩童身上。都说爱屋及乌,元嘉帝恰恰相反,他这是恨屋及乌了。
沈昭宁心中郁闷,说不出话来。
她替萧承砚不值,同时又觉得奇怪,元嘉帝为什么会放过罪魁祸首,却把恨转移到一个孩子身上。
刚要问,就听得沈名解释道:“因为他是长公主之子,长公主下嫁萧宕之时,一个伶人无心冲撞了长公主,萧宕为了保护伶人,在宗祠前立誓,会把爵位传给长公主生的第一个儿子,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可是两个孩子生母,没有人知道。”
如果不是那句誓言,萧承砚本该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健康快乐长大的孩子。
“我想不通,萧宕既然愿意把爵位传给长公主的孩子,那他应该是看重长公主的,可是怎么会舍得把两人的孩子留在京城当人质呢?”
“正是因为重要,所以更要留下,否则,他就得死。”
可人都怕死,用一个孩子的成长换回他一条命,那可太值了。
就是太自私了而已。
沈名又问:“你觉得他这样做很自私是不是?”
沈昭宁点头。
“十八年后,待孩子长大,他会自戕谢罪,届时小砚就可以回去继承爵位。”
“什么,自戕?难道他真的跟江御史的死有关?”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怎么会没有人在乎,江寻止在乎,萧兄也在乎啊!”
“可他们无力改变什么。”
“无力就可以弃之不管了吗,就像爹爹一样,一味认为我和娘会拖累你,就永远看不到我们的处境,听不进我们的需求。”
……
沈名哑口无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面对面沉默片刻,沈昭宁才出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请爹爹不要生气。”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沈名终于出声,抬起头看她,眼里露出愧疚,“从小到大,我似乎对你太严格了些。”
“爹。”
“你别说话,先听我说。”沈名叹口气,又看向窗外,雨滴滴答答从房檐落下,落在院中那棵盆栽上,压得枝叶直不起腰,“我一直觉得,家事是家事,公事是公事,不能混为一谈,可入京三个月,桩桩事件告诉我,这是错的。”
他所在乎的、想保护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被命运裹挟着,与他所厌恶的朝堂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他还是如从前那样一味地把至亲隔绝在所有危险之外,何尝又不是将她们置于另一种危险中呢?
“官场浮浮沉沉,瞬息万变,每个人都在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扮演着笑面虎,别人是这样,我也是。”
“都说祸不及子女,可人一旦失利,最先被殃及的一定是身边人,无端受累是什么下场,你已经在小砚和小止身上看到了。”沈名的脸色愈发沉重,话音越来越低,“我不愿意让你和你娘牵扯进来,我想保护你们,想让你们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可是……”
可是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她们的所作所为在他眼里是大不敬,可放到寻常百姓家,却是再正常不过了。
善良,正直,会替弱者打抱不平,敢担当,有作为,这是多么优秀的品性。
可偏偏……偏偏他们不是寻常百姓家。
他是声名远扬的安定侯,是元嘉帝最得力的干将,人人对他敬而远之,可他的一举一动,永远有人死死盯着,一旦做出不符合这个阶级这个身份的动作来,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势大之人倒台,轻则腥风血雨,重则撼动朝廷根基。
他该如何告诉她,她殴打皇子,私闯雪院,每一条事迹都足以让沈家成为众矢之的,被群臣攻讦,被世人诟病。
又该如何告诉她,她做的没错,身处高位,就是要为民谋福,除祸害,给天下穷苦百姓一个安稳顺遂的太平日子。
他纠结,他矛盾,他犹豫,他愤怒,他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鼓励她,会让她变得更加无法无天,打压她,又会使她湮灭本性,最终变成一个麻木冷漠的人。
两者都不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