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鸣胸口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绷起，他眼神带着还在燃烧的怒火死死盯着地上的张舒航，像一头被激怒至极的猛兽，对旁人的劝和无动于衷。

宿舍的门突然被推开，徐钦站在门口，一只腿刚迈进来又马上收了回去，他幸灾乐祸地笑道；“我去，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他见过他们宿舍不少“打斗”的场面，以位这次又跟之前一样，徐钦刚要关门退出去，忽然反应过来这回倒在地上的是张舒航，他“啊”了一声又重新冲进来，“卧槽，这回是来真的啊！”

徐钦蹲在张舒航旁边，看到他闭着眼睛双唇紧紧的抿着，嘴角渗出了一些血丝，徐钦吓得脸色都白了，他把张舒航翻过来，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的脸上颧骨和眼窝都红肿了，“这是谁打的？妈的，下手也太狠了吧！”徐钦颤抖的手摇着张舒航的肩膀，他睁开眼睛看了眼徐钦，嘴巴一张，鲜红的血液就顺着唇角往下淌。

大家都吓得说不出话来，宿舍里寂静了好几秒，“快送去医院啊，都愣着干嘛！”胡一鸣嘶吼道，他像只被五花大绑的大闸蟹一样被好几个人牢牢地按着动弹不得。

李浩冲过来帮忙把张舒航扶起来架到了徐钦的背上，徐钦背着他就往外跑，李浩呆呆地看着他们出了宿舍，“你也去啊，快跟上。”胡一鸣站起来吼道，李浩“哦”了一声跟出去了。

宿舍门开着，路过的同学们好奇地朝里张望，满地的狼藉，各种杂物满地都是，椅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看什么看，再看揍你！”胡一鸣不分青红皂白逮着就骂，赵王手里拿着破碎的眼睛，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门口，看不清是谁，只看到一群模糊的黑影，他走过去抬起脚一蹬，宿舍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另一边，沈雪从张舒航学校出来没有坐车，她沿着校门口前的那条路往北，这条路她和张舒航一起走过很多次，前面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商圈，一楼都是餐饮店，中间围着一小片空地，晚上有老头老太太们在这儿跳广场舞。

她和张舒航在这边吃过几次饭，最常去的是那家东北饺子馆，店面不大，门脸也显得很旧了，沈雪推门进去，老板娘坐在最里面的桌边正在包饺子。看到有客人进来，老板娘笑着招呼；“姑娘，要吃点啥？”

“来一份小份的三鲜饺子。”沈雪在进门的第一张桌子前坐下，她想到张舒航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他拿了酱油瓶子往碟子里倒，吃的时候眼睛鼻子全皱在了一起，他把醋当成了酱油。沈雪笑他，颜色看不出来，味道也闻不出来吗？那时候他们刚上大学才一个月，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和憧憬。

她记得张舒航当时弯着眉眼说：“好像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对其他的东西都失去了注意力。”

如今，也不过只有半年多的时间而已，一切就已经物是人非了，她眼眶发热，拿起桌上的醋往碟子里倒，老板娘端着饺子过来，温声提醒她：“姑娘，这个是醋，大瓶子装的是酱油。”沈雪说；“嗯，我知道，谢谢。”老板娘放下饺子，热心肠继续说：“我看你们这边吃醋的不多，怕你倒错了，哈哈你慢慢吃。”老板娘转身走了继续回到桌前包饺子。

从饺子馆出来之后她继续沿着大路往前走，就那样漫无目的似的不紧不慢地走着，太阳渐渐偏西，走到长江大桥桥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江风从桥底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桥上看江面，货船一艘一艘地从远处驶来，船尾拖着长长的水波，桥上的车流川流不息，全世界都忙忙碌碌的，好像只有她孤独又寂寞。

她站在栏杆前，看到有的地方被人用小刀刻了字，写着一些爱情誓言，还有落款日期和姓名。时间是三年前，沈雪伸手触摸那些刻痕，不知道那对恋人现在是不是还在一起呢？

她就那样站在桥上，一直到天彻底暗下来，江两岸的灯光也都亮了，世界依然是热闹的，但不属于她。她有那么一瞬间想从桥上跳下去，想不明白活着的意义，好像突然间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远离了自己。

自从她爸走后，她的生活就一直在流离失所，曾经，张舒航是她唯一的光，可现在，他也把他的光收回去了，他抛弃了她。

沈雪仰着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冰凉的泪珠缓缓划过她的脸庞，她还有什么好留恋呢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短信，开始一条一条地删掉和张舒航之间的短信，手指按的发麻，才删了不到十分之一，她干脆全选，点了删除，屏幕上跳出来一句“是否删除全部短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虚空地悬在“确认”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

忽然手机转换了画面，上面显示王青云的来电。

沈雪按了接听，王青云的声音从听筒里弹出来：“沈雪，你在干嘛呢？下周末出来一起吹个饭吧？”

沈雪浅浅地吸了口气说：“我最近忙可能没时间。”

“你忙什么呢？不会是忙着谈恋爱吧？”王青云在那边乐呵呵地笑。沈雪没接话，王青云笑了几声继续说：“好了不逗你了，其实是李娜让我叫你的，她说很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聊聊。”

沈雪的呼吸一滞，江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发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她握紧了手机贴紧耳朵，她的呼吸声沉沉的，有微弱的鼻子被堵塞的住的声音，王青云听出来了，她的语气缓了缓说：“沈雪，你没事吧？”

“没事。”沈雪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是变了调，“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吧，就说谢谢她。”

王青云沉默，沈雪能猜得到她已经洞察到了什么，“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她说呀，她号码又没换，你应该知道的呀。”王青云开始充当她们之间的粘合剂。

沈雪之后随便扯了借口说有事，挂了电话。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四个角都已经磨的掉了漆，屏幕上也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手机该换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盯着黑乎乎的江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把手机扔了出去，又在原地站了继续发呆，好几分钟之后她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人朝她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姿和步伐像极了沈中华，面容五官却很模糊，她死死盯着那个人看，差点就要跑过去叫一声爸。

那人走进了，距离她只有几米远的时候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想象出来的沈中华的脸忽然就变成了另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沈雪脸上的惊愕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男人站在她面前开了口，声音很温和：“姑娘，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很久了，你一个人吗？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沈雪低头，目光看到了栏杆上生锈了的刻痕，男人机警地打量她，“你一个人大晚上在外面家里人会担心的，快回去吧。”

沈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注视他，如果把他的脸遮住，完全就是她爸的模样，沈雪忍住湿润的眼睛说：“叔叔，我没事，谢谢您。”

男人仍没走，他指着刚才走来的方向说：“你要不先上我车去，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沈雪看了看桥上，这里没有公交站，走下桥还得好远，她莫名地对这个陌生的男人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信任感，他对她说的那几句话就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心一样，沈雪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男人带着她坐上了车，拥堵的车流渐渐松动了，车辆往前开，男人边开车边问道：“你住在哪里，沈雪报了自己的学校名。他以一种长辈关心又略带严厉的语气说：“你看起来跟我女儿差不多大，她在外地上大学呢，你爸要是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这样，他肯定也会担心的。”

沈雪没吭声，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很想回家，回棠垸去，到她爸的坟前跟他说说话。

男人把她送到学校后就走了，沈雪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直到汇入车流看不见了才转身往校内走去。

她去了自习室找李文英，她正捧着一本专业书在啃，沈雪在她旁边轻轻坐下，李文英愣了一下，说：“你去哪儿了？晚上吃饭时打你电话关机了。”

沈雪双手一摊，说：“手机没了，明天的课不多，下课了陪我去买手机吧。”

李文英合上书，撑着脑袋疑惑地眨了两下眼睛看她，“手机没了？怎么没的？”

沈雪的目光游移不定地在教室里飘来飘去，“别问了，总之就是没了换个手机就当一个新的开始吧。”

李文英果然就不继续问她，沈雪又说：“我准备搬出去住了，你要不要一起？咱俩可以合租。”

李文英了然一笑说：“其实我下午也在想这事呢，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