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航上大学后仍保持着高中时的自律,除了周末,其他时间他几乎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十点才从自习室出来回宿舍去。
萧瑟的秋风从他身旁呼啸而过,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履轻松,往宿舍走去,经过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同学,无意间听到对方正在跟父母说些学校的日常,他心念一动,有段时间没和家里联系了,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秀兰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秒接通了,李秀兰的语气有点惊讶:“舒航,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张舒航突然就被这句话戳了一下,他平常不太跟家里联系,大部分时候都是家里主动打电话给他的,说的不外乎都是一些诸如“晚上别熬夜,早点睡。”“好好吃饭。”“天冷了注意加衣服。”之类的话,不在同一个环境下生活,他也没有太多话跟他们说,每次打电话都是“嗯”“知道了”最后挂电话的时候再问问家里的情况,爸妈的身体怎么样,一通电话不到三分钟就讲完。
张舒航说:“没事,就是打电话问问,家里都还好吧?”
之前他们家把市里的房子卖掉之后,李秀兰和张建国在棠垸镇的菜市场租了个小门面卖卤菜,生活不说多富裕,但在村里来说他家的经济情况还算是不错的,而且市里的那套房子买来的时候很便宜,卖掉的时候还赚了一笔,家里的经济他倒是不操心,他担心的是张建国的病。
现在冬天又到了,不知道他爸的风湿又复发了没。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家里挺好的,你在外面好好读书就行,不用操心家里。”
张舒航嗯了一声说:“那就好,我爸呢,我跟他说说话吧。”他想起来上一次打电话也是李秀兰接的电话,好久没和他爸说话了,他想跟他说几句。
电话那头突然就沉默了,过了两秒,李秀兰有些支支吾吾地说:“你爸休息了,下次再跟他说吧,你下次早点打过来。”
张舒航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十分。以前他在家的的时候张建国每天晚上都会守着戏曲频道等着一档晚间节目,看完了才会睡,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在电话里直接问道:“我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李秀兰仍笑着,语气有些夸张的松弛,张舒航能听出话里的不对劲,她说:“没事,年纪大了嘛睡得也早了,儿子,你别想太多啊,现在天冷了,你自己注意身体,缺钱就跟家里说,妈给你打钱。”
张舒航不再坚持:“那行,您也早点睡,我还有钱,够用。”
挂完电话,张舒航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打算周末的时候回趟家看看。
沈雪的班上有同学买了编织技法的书,冬天了,大家都跟着学起了织围巾,勾手套,沈雪也加入了编织队伍中,她和李文英一起去批发市场买了高档的羊绒线要给张舒航织围巾。
她记得之前张舒航跟她说他妈妈以前给他织过围巾,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来一种难以释怀的情绪,她打算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他。
她没做过这种手工活,但学起来也很快就上手了。羊绒线和普通的毛线不一样,别人半小时可以织好长一截,她的却看不见什么进度,一时间让她都有点沮丧了。
李文英坐在她旁边勾手套,两人边忙活手上的东西边聊天,冬天的暖煦从窗外照进来,罩着毛茸茸的线团,有种踏踏实实的幸福感。沈雪忽然就笑了,莫名地想到了棠垸村的妇女们,秋收之后的农村,妇女们聚集在一起唠嗑,织毛衣。
赵春香曾经就是其中的一员,沈雪小时候的毛衣都是她织的,但是自从她和赵德明结婚后,就再也没给她织过毛衣了,以前高中时她常穿的那件红色的毛衣,也因为长高了穿不下了。
她怀念起从前的那些日子,那些虽然贫穷但却温暖的日子,那些和土地,和庄稼,和祁江息息相关的过去,竟然不知不觉成了尘封的记忆,像老旧的相片褪了色,从某个边缘处开始一点点腐蚀,露出了白色的底片。
或许,生活的本真就是白色的底片,因为有人活过,才留下了色彩的痕迹,褪色或许也不叫褪色,只是复原了本质,人的一生,从头到位,其实只是一个着色的过程,从淡淡的模糊到清晰艳丽,再到暗淡无光,最后的归途都是空。
是这样吗?她突然难过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人活着,向美好的明天和幸福的未来奔去的时候,其实同样也是在走向消亡,人一生中追逐的东西都只是一个瞬间,当你迎来幸福的时候,其实已经在远离幸福了,而当你遇到苦难的时候,其实苦难已经在走远。
她突然难得过无法自已,为什么时间不能在某一刻停止,把幸福留在当下,和张舒航在一起后,她经常会跟他聊一些对未来的展望和期待,可是现在她突然明白了,此时此时,走向幸福却还没有真正到达幸福的时候才是一生中幸福的至高点。
张舒航前一天给她打了电话,说这周末要回家,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带来的东西,沈雪说,没有,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张舒航说周天回来,应该晚上六点左右到汽车站。
他到家的时候正是中午,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院子里的那颗枇杷树被砍掉了,留下一截矮矮的树桩可怜又孤独地伏在地上。他心里抽抽地疼了一下,好像是他自身的某一部分也被截去了,有种难言的惋惜和遗憾。
厨房的屋顶炊烟升起,他背着包,直径迈向堂屋,看他爸妈的房间门是开着的,电视机里传来老旧又模糊的声音。
他来不及放包,走进房间,看到他爸卧在床上,面容枯瘦。他慢慢走近,张建国察觉到动静,把头一偏,往上抬了抬眼皮,张着嘴巴定了两秒才回过神似的惊讶道:“舒航,你怎么回来了?”张建国挪了挪身子,张舒航卸下包扔到椅子上,坐在床边看他爸,“爸,您怎么了?”
张建国很是意外他突然回来,心里高兴,一下子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的了,他黝黑的皮肤上皱纹密布,笑起来有种老实人的木纳,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儿子的脸,说:“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
张舒航帮他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去医院看了吗?”自从上次李秀兰给他打过电话之后,他就一直担心他爸,这下回来,果然如他所料。
“看过了,没用,本来这病也不好治,年纪也大了。”张建国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他干枯的手抓住张舒航的手说:“你在学校怎么样?怎么突然回来也不说一声,你妈在做饭,不知道你要回来也没买菜。”
他眉头紧蹙,呆呆地望着张建国,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张建国只是笑着看他,过了半晌,张舒航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我妈。”他出了房间,走到大门口,又看见了院子里原本长着枇杷树的那块地方,如今空了,看起来非常不习惯。
他走到厨房,李秀兰正在炒菜,他叫了声“妈,我回来了。”李秀兰吓了一跳,她拿着锅铲,被锅里冒出的油烟呛到了,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她一边炒菜,一边把目光移到儿子身上,脸上是朴素的母爱的笑意,“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张舒航淡淡一笑,说:“突然决定的,没来得及说。”他拎起餐桌上的罩网,桌上放着几碗剩菜,锅里炒的是菜园子里种的豆角。平常他在家的时候家里吃饭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两碗新鲜的荤菜,他抬头,又环视了一圈厨房,接着问李秀兰,“中午就炒一个菜吗?”
李秀兰翻着锅里的菜,带着些解释的语气说:“你爸胃口不好,也吃不下,他就爱吃点粥配咸菜,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对付就行了,省得麻烦。”
他们家做卤菜生意的,平常自己也会吃一些,又一想到,爸妈都在家,难道是菜市场的生意也没做了吗?他刚想问,李秀兰就说道:“店里最近关门了,有段时间没去了,你爸最近又下不来床……”说完,她犹疑地看了看儿子,“你看过你爸了吧。”张舒航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秀兰转过身去看着锅里,“没跟你说就是怕你担心,你爸这也是老毛病了,没办法的事。”她抬手抹了抹眼角,“你在外面好好读书就行,将来读出来了,有个好工作,我和你爸还能享几年福。”
张舒航站在厨房,怔怔地看着李秀兰的背影,从前小的时候,他总觉得她的体格比一般的妇女都宽大一些,她能干得动一般男人才能干的力气活,洪灾后的那两年,村镇重修水利,铺设自来水管道,在建设好之前大家都是去江里挑水喝,张建国的关节不太好,李秀兰一个人拿着扁担每天能挑三担。
如今,他再认真打量她的背影,恍然发觉,她的个头似乎小了许多,或许是他长大了,不再是孩童的视角,又或许是人上了年纪肌肉和骨骼也会跟着衰老。
李秀兰把锅里的菜盛到碗里,放到桌上,转身又往外走,嘴里念叨着:“你看看,回来没说一声,菜也没准备,我去拿几个鸡蛋再做个菜吧。”张舒航想说不用了,还没张嘴,李秀兰就已经出了厨房往堂屋那边过去了。
他们家养了几十只鸡,攒下来的鸡蛋隔段时间就拿到菜市场去卖,农村的东西都不值钱,卖不出什么价格,自己吃又吃不完,价格便宜也还是要卖掉。
张舒航去了外面读书才知道,城市里的有钱人很讲究原生态,天然的食物,超市里卖的土鸡蛋就比养殖场的鸡蛋贵,土鸡的价格是肉鸡的好几倍。
一个东西的价值不取决于东西本身,都是靠环境的衬托,他觉得人也是一样的,想要提高自身的价值就只能去认可价值的环境。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信念,一定要走出去,他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但是他从来不跟他爸妈说这些,他爸妈也只是平庸过日子的普通人,没有特别深刻的思想,但他们对他却是真心实意地好,完全视如己出的那种付出。
他的很多想法和思考都只能自我消化,大部分时候都过得很孤独,放佛是戴着这样一具躯壳,却承载着一个超越年纪的灵魂游走在这苍茫的人世间。
他真正体会到世俗的快乐,是在转来祁中上高中的那一年,具体是那一刻开始的,大概是那一天在体育课上,他在一群闹哄哄的少女之中,认出了沈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