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望着门外沉沉夜色,眼底清冷如水,仿佛映照着亘古不变的月光:
“四十九忠义亡魂困于鬼船百年,他们的怨念与执念,无形中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着这个家族的气运,使其虽富却难安,虽显却藏晦。”
“亡魂一日不散,怨气一日不消,他们家族便一日头顶悬煞,家业虽富可敌国,却代代多病、多灾、多孤,子嗣难续,亲人离散,始终不得圆满,仿佛某种恶毒的诅咒。”
“今夜冤屈得雪、怨气尽消,压在他们家族头顶百年的阴煞枷锁,那层由无辜者鲜血凝成的屏障,彻底碎了,再无遮掩。”
马骝猛然顿悟,眼睛瞪大:
“所以他们其实……是好事落地,心里反而慌了?怕没了那层‘保护’,百年旧账就要被翻出来清算?”
“是。”
阿正点头,语气笃定。
“枷锁碎,阴债显,一切遮掩都将失去效用。”
“百年瞒天过海,用谎言编织历史;百年篡改黑白,将罪恶粉饰成传奇;百年坐享血利,家族每一分荣耀都沾着亡魂的泣血。”
“以前有亡魂的冲天怨气挡在天道因果之前,如同迷雾,替他们遮住罪业,模糊了清算的轨迹。如今亡魂解脱,迷雾散尽,因果归位,该来的,终究会来。”
“百年旧恶,现世清算,无人可逃。”
夜风再度吹过空旷的街口,带着更深露重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路灯下。
电线杆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忽然微微一动,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那人似乎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不再刻意隐藏身形,也或许,他觉得已无隐藏的必要。
一道修长、沉稳的中年人影,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步伐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被窥破行藏后现身,而是在出席一场重要的晚宴。
他穿着一身体面的深色西装,剪裁合度,面料考究,皮鞋擦得锃亮,反射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儒雅,气质富贵雍容,完全是上流社会绅士的模样,与这深夜寂寥的街道格格不入。
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得体的笑意,看着温文尔雅、人畜无害,仿佛只是个偶然路过此地的体面人。
唯独那一双眼睛,沉如古井、冷若寒霜、深不见底、暗藏锋芒。里面没有寻常人的情绪波动,只有百年家族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狠戾,那是见过太多黑暗、算计过太多人心、早已将情感剥离后的空洞与危险。
男人隔着百米街道,静静看向亮着温暖灯光的差馆,目光如实质般穿透门缝,越过马骝和叉烧叔,精准而冰冷地落在阿正身上,仿佛早已认准了谁是真正的对手。
他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那不是致意,不是问候。而是警告,是宣示,是百年阴影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尽管是深夜,露出的狰狞一瞥。
无声的对峙,在冰冷沉寂的深夜街头悄然拉开序幕,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滞了呼吸。
马骝看着那道身影,握紧了手中的警棍,气得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低吼:“装模作样!一副道貌岸然的斯文相,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洗不净的阴鸷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叉烧叔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死死盯着街对面那个男人的眉眼轮廓,仿佛要将那张脸刻进记忆深处。
他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用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嗓音缓缓开口:
“我认得这张脸……这张脸,我在几十年前的旧报纸上见过,在那些早已泛黄的商会合影里瞥到过相似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在西环乃至整个港岛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是西环老牌富商,凌氏集团如今的掌舵人——凌砚秋。”
“这些年来,他捐楼修路、广施善款,在各大慈善晚宴上频频露面,是街坊邻里嘴里交口称赞的大善人、回报社会的良心大企业家。”
“他的照片总挂在财经杂志的封面,笑容温和,举止儒雅,谁能想得到……”
叉烧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开历史疮疤的沉重,“他竟是民国末年那桩轰动一时、却又被悄然掩埋的走私大案里,最后仅存于世的嫡系血脉传人。”
百年伏笔,深埋于时光尘埃之下,于今夜,在这警署昏黄的灯光与空旷的街头对峙中,一朝轰然落地。
那些被精心粉饰的豪门荣耀,那深藏于华服之下的暗红血脉,那随着家族代代相传、早已浸入骨髓的积世罪恶。
在这一刻,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碎片化的证据,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严丝合缝,全部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