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它要收足四十九人。”
四十九条生人的性命,不多不少,正好填满这艘旧渡轮的空缺,渡往那幽冥不可知之处。
这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早已写定的阴间簿册,是逃不脱的命数。
保安在后方听得浑身一颤,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牙齿咯咯打战:
“难怪……难怪我阿爷那辈就传,阴船一出,西环码头必见白事……原来不是吓唬小孩,是真真正正的点名索命……船票都备好了,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雾海死寂,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擂鼓。
远处,无数候船的鬼影依旧背身静立,如同凝固的剪影,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那艘旧渡轮静静泊在岸边,船身锈迹斑斑,登船梯板悬在半空,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落上栈桥。
它在等,等生人踏过那条雾线,等四十九人悉数登船。
马骝握紧警棍,指节发白:“阿正,现在怎么办?我们撤回去,立刻封锁整个码头?拉起警戒线,不准任何人靠近,行不行?”
“封不住。”阿正摇头,目光如刀,紧紧锁着鬼船那昏暗的甲板。
“阴船既已点名,名单便已落定。”
“该上船的人,今夜无论躲在屋里、藏在床底、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这海雾一寸一寸引回岸边。”
“逃避无用,封锁亦无用——雾能穿墙,鬼能引路,凡人如何拦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
“唯一解法——”
“只有登船。”
马骝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都变了调:“登、登船?!阿正,你清醒点!那是阴间的渡轮!是载鬼的船!上去之后……还能下来吗?!”
“寻常生人登船,自然有去无回。”
阿正侧过脸,雾气在他眉睫间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但我们——不是寻常生人。”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稳稳踏过那道弥漫的雾线。
微凉的白雾瞬间翻涌而上,像有生命般裹住他的警服,将他半边身子吞入那片幽冥混沌的雾色之中。
可他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如岳,稳稳立在阴阳交界之处。
“船上有怨,船上有案。”
他望着那艘船,一字一句,清晰如凿。
“百年前那场海难,绝非天灾意外。”
“旧船夜夜出航、拘人渡阴、执念不散——”
“是因为船身深处,还压着一桩未曾昭雪的百年沉海旧冤。”
一旁的马骝浑身一震,霎时醒悟:
“难怪阴船百年不散!这不是自然聚成的灵,是船载沉冤,怨气化煞!”
“当年那场大海难,根本不是什么风浪打沉的船!”
“是人祸!是灭口!是有人活生生把一船人沉进海底,只为封住他们的嘴!”
百年旧案,沉于深海,不见天日。
冤魂困于船身,不得超生,不得轮回。
年深日久,沉船成煞,旧船化作了这艘鬼渡轮。
它夜夜归岸,索命点名,不为害人,只为引来能登船、能查案、能翻案之人。
阿正望向那艘破败而阴森的旧渡轮,声音穿透沉沉海雾,直抵船心:
“它不是来杀人的。”
“它是来——找人查清真相,替它们申冤的。”
话音刚落。
远处那悬空的船梯,竟无风自动。
哐当——!
一声铁锁震响,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旧渡轮的登船梯,缓缓落下,稳稳扣在了栈桥尽头。
登船之路,就此彻底开通。
甲板上,那四十九张白得刺眼的船票,无风自动,轻轻颤动。像是无声的催促,又像是焦急的期盼。
与此同时,候船的那些无数鬼影,齐齐微微转过头来。一张张模糊空洞的侧脸,透过茫茫海雾,全部望向栈桥之上——那个唯一踏过了雾线的生人。
百鬼侧目,鬼船开道。
今夜,注定不同寻常。
生人将登鬼船,深入幽冥,去查一桩埋藏百年的深海沉冤。
阿正不再犹豫,抬脚,稳稳踏上栈桥。
“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