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张空座位,都整整齐齐放着一张船票。崭新、平整、没受潮、没折痕,在这么重的海雾里,纸张居然一点湿痕都没有。像是……专门等客人来坐,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马骝听得头皮炸裂,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空船摆票?等载客?没人的船,等谁?!等什么‘东西’来坐?!”
电话那头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哭腔,充满了绝望:“老一辈跑船的说……这是阴渡轮。”
“午夜空船,海上迎客。”“载活人过海,替亡魂归岸。它出现,就是要接‘人’走,不管那‘人’是生是死。”
叉烧叔脸色彻底沉了,蜷曲的手指微微收紧。
“鬼渡轮。”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寒意。
“西环近海,民国年间频发海难,沉船无数、溺亡者万千,怨气积郁深海,不得超生。当年无归的亡魂太多,久而久之,海里会自己凝出一艘阴船,承载着那些未了的执念与归乡的渴望。”
“无人掌舵,随潮而动,只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海雾中显现,接引该上船的‘乘客’。夜夜巡海,候客渡阴——它就像个徘徊在阴阳边界上的幽灵摆渡人,永远在深夜里游弋,等待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时机,将生者与死者的界限悄然抹去。”
马骝鸡皮疙瘩爬满全身,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后脑:
“那、那它这次靠岸,是想干什么?载客?我们活人谁敢坐它的船?!那根本就不是给人坐的船……那是给亡魂引路的棺椁啊!”
“不是主动载客。”
阿正缓缓戴好警帽,动作沉缓得像在执行某种仪式。他的目光越过码头昏黄的灯火,投向远处那片被夜色与雾气吞没的灰蒙蒙海面,声音低而清晰:
“它是点名载客。”
“船靠哪一岸,今夜哪一岸,必少一人。”
“空票几张,便要带走几条生人魂——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就像早已写好的生死簿,只等雾起时勾销名字。”
话音刚落。
码头方向,夜风之中,隐隐传来一阵悠远、沉闷、老旧的汽笛声。
呜——
那声音沙哑、绵长,像从锈蚀的时光深处挣扎而出,带着数十年前旧铁器摩擦的沧桑与嘶哑,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地压在听者的心头。
这不是现代渡轮那种清脆短促的鸣笛,而是早已绝版、彻底报废的老式渡轮才会发出的低沉长鸣——仿佛一艘本应沉睡在海底的鬼船,忽然苏醒,在浓雾中发出它的第一声叹息。
汽笛穿透海雾,穿透潮水,幽幽传至整片西环城区,在楼宇与巷道之间回荡,像一声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召唤。
两人神色齐齐一凛,彼此对视间,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凝重与警觉。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海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船,已经靠岸了。”
阿正抬步出门,夜色如墨压身,前路海雾沉沉,每一步都像踏在未知的深渊边缘。他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 “去码头。”
午夜空船,无人自航,海雾迎客,生死簿上名姓暗勾。
一场跨越阴阳、迷雾笼罩的渡轮之谜,正式开启。
夜风呼啸着掠过海面,咸腥湿冷的气息如针般刺入骨髓,带着深海淤泥与陈年锈铁的腐朽味道。
阿正和马骝二人驱车疾驰,赶至西环码头时,整片近海区域已然被厚重如城墙般的惨白浓雾彻底吞噬、封锁。寻常的夜雾本该是轻薄浮动的纱,可今夜的海雾却是沉甸甸的、冷冰冰的、僵死凝固的实体。它不飘散、不流动、不透丝毫天光或灯火,像一堵无边无际的白色巨墙,死死地压在海面之上,覆盖住整个码头与延伸的栈桥,将这片港区从繁华人间硬生生割裂出来,隔绝成一座独立于世的幽冥地界、死亡孤岛。
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尽数被这贪婪的白雾吞没、消化,听不到任何人语车鸣的活气,只剩下那单调而沉重的潮水声响,一遍又一遍,从浓雾最幽暗的深处缓缓推来,拍打着寂静的岸。
咚、咚、咚。
那节奏呆板、机械,毫无生命的韵律与起伏,不像自然的呼吸,倒像某种巨大棺椁被规律叩响的闷音。
“这雾……邪门得紧。”
马骝推门下车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自尾椎直窜头顶。他下意识抬手,将强光手电筒猛地照向前方,那束足以刺破寻常黑暗的光柱射入翻涌的白雾仅仅三米,便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光芒彻底湮灭、消散无踪。
“完全照不透,光像是被吃掉了……雾里怕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叉烧叔佝偻着背,立于凛冽夜风之中,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前方茫茫无边的海雾,神色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他喉头滚动,吐出的话语带着岁月的锈蚀与深知不祥的寒意:
“海雾锁光,吞阳匿形……这是阴界遮阳的障眼法。那不该存于阳世的阴渡轮若要现世,必先布下这海雾迷障,一为隔绝生人身上的活气阳气,二为遮蔽阳间法规道理对这幽冥之物的窥探与束缚。”
他话音未落,那阵曾遥遥响起的、沉闷沙哑如垂死者叹息的老式汽笛声,竟再次从雾海深处幽幽飘来,这一次,近得仿佛就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