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永顺号船长虚影,面容逐渐清晰,他缓缓转过身,对着始终伫立在原地、默默护持这一切的阿正,深深地弯下了腰,躬身一拜。这一拜,姿态无比恭敬,其中满含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也交织着无尽的、对过往的忏悔,以及最终获得解脱的释然。
深深的躬身礼毕之后,那二十三道已然变得完全通透、纯净的灵体,在同一瞬间,化作漫天细碎而璀璨的金色光点,犹如夜空中最温柔的星河倾泻。它们随风轻盈地飘散开来,丝丝缕缕,融入那温柔的晚风之中,融入广阔的天地之间,融入远处连绵的山海轮廓里,彻底获得了自由与解脱,奔赴那应有的轮回之路。自此,再无禁锢枷锁,再无怨念缠身,再无煎熬折磨。
那纠缠困扰了西环码头长达数日的深海阴潮、种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异象,也随着怨灵的解脱,就此彻底平息下来,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就在当天夜里,那片原本常年波涛汹涌、风浪狂暴、被视作禁忌之地的鬼湾海域,竟奇迹般地彻底归于宁静。海浪变得异常温柔轻缓,轻轻拍打着礁石与沙滩,海面之上风平浪静,以往弥漫不散的黑雾已然散尽,那股子令人不适的戾气也消失无踪。海域恢复了一种数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安稳与澄澈,自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诸如鱼腹中藏匿古币、或是阴灵显化示警之类的诡异怪事。
到了次日清晨,西环码头已然尽数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勃勃生机。渔民们终于放下了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与阴霾,纷纷驾着自家的渔船,如往常一样正常出海作业。海面之上风波安稳,渔业生产也彻底回归了正常轨道。归来的渔民们脸上,终于卸下了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露出了久违的、安心而松弛的笑容。喧闹的市井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船只的汽笛声再度交织在一起,温暖的烟火气息,重新弥漫笼罩了整个海港。
至此,这一桩因深海沉船而起、怨灵锁魂作祟的诡异奇案,终于圆满地了结,尘埃落定。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暖金色。阿正与搭档马骝将一切收拾妥当后,便一同返回了七号差馆。连日来的奔波探查、出海作业、安抚怨灵,使得二人身心俱疲,几乎达到了极限。他们刚在差馆里坐下,端起温热的水杯,准备稍作歇息,舒缓一下满身的疲惫,差馆那扇厚重的旧木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推开。
一道苍老而显得极为慌张的身影匆匆闯入了差馆,步履仓促踉跄,神色惊恐万状,额头上满是汗珠,气息也因急切而显得十分不稳。来人正是西环老街那位专门修缮古董钟表、经营着一家老式钟表店的林老师傅。
这位老人年近七旬,一辈子都与精密的钟表指针、流逝的时光刻度为伴,性情向来以温和沉稳著称,极少有如此慌乱失态的时候。可今日,他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更是紧紧地攥着一块样式古朴老旧的铜质怀表,因为过度用力,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慌乱,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可怖事物。
“阿SIR!不好了!出事了!出怪事了!”林老师傅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着颤,语气急切惶恐到了极点,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我铺子里珍藏的一块有百年历史的古董怀表,最近几天夜夜出事!”
“只要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响,这块明明已经停摆了几十年的怀表,它的指针却会自己动起来,而且是逆转!一圈圈地倒着往回走!更吓人的是,表壳里面,还会隐隐约约传出一个女人微弱的哭泣声,夜夜如此,从不间断,阴森恐怖得很!我实在是扛不住这种折磨了,只能赶紧跑到差馆来求助!”
刚刚才得以歇下疲惫的马骝听到这番话,瞬间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脑袋“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面前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充满了绝望的哀嚎,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没完了是吧!真是没完没了了啊!”
“我们好不容易拼死拼活,才搞定了码头的水鬼、沉船的怨魂,刚想喘口气、歇一歇,这转头就又来一块半夜会倒着走、还自带女人哭声的诡异怀表?这西环地界上的怪事,是扎了堆、约好了要一起找上门来是吧!”
阿正的指尖却轻轻敲击着冰凉的实木桌面,节奏缓慢而均匀,沉稳有度。他的眼底没有丝毫的烦躁与厌弃,唯有一片深邃的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平静之下必有暗流。他抬眼,望向窗外那已彻底暗沉下来的天色,夜色渐浓,街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看似静谧的夜色帷幕之下,新的、源自旧日时光的怨念与诡事,已然在悄然酝酿。
阿正缓缓抬起手,拿起桌沿那顶端正摆放的警帽,稳稳地戴在头上。他挺直身躯,目光如炬,神情坚毅。
“马骝,我们走,出警。”
夜色愈发深沉,街巷一片寂静,新一轮隐藏在时光深处的诡谲风波,已然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