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西环码头,景象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一众渔民依旧聚集在岸边,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堆从鱼腹中剖出、色泽已然发黑的诡异银元。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忧心忡忡与深深的惶恐,他们既不敢轻易散去,更无人有勇气在如此不祥的征兆下扬帆出海,恢复往日赖以生存的作业。
阿正拨开人群,径直走到中央。面对这数十名惴惴不安、眼神里充满恐惧的街坊,他并没有选择讲述那些关于鬼神怨灵、阴魂被困海底的诡异内情。他深知,寻常百姓最惧怕的便是这些玄乎其玄的鬼神之说,若贸然直言,非但不能解惑,只会火上浇油,加重众人心头的恐惧,甚至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慌乱,那便真正于事无补了。
于是,他换了一套更为务实、更贴近渔民们日常生计与安危的说辞。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条理清晰地向众人剖析了所有隐患的根源:“各位街坊,各位靠海吃饭的兄弟叔伯,近日来鱼腹藏币、海面异象频发,这一切并非是什么水鬼作祟害人,根源在于鬼湾深处的那艘古沉船。它的船体结构经过数十年海水侵蚀,如今已然松动,正处在崩塌的边缘。”
他顿了顿,让话语更深地沉入听众心中,继续解释道:“那沉船残骸在海底浸泡了数十年,早已腐朽破败。如今因海底礁石位移,导致船体进一步松动。残骸破碎、散落的过程中,在深海激起了紊乱的暗流。正是这些异常的深海乱流,搅动了近海的潮汐,导致了风浪变得异常狂暴,这才是大家看到种种异象的真正根源。”
接着,他将后果清晰地摆在众人面前:“如果放任不管,长此以往,海底的暗流只会愈发紊乱凶险。届时,所有出海的渔船,无论大小,都将面临被暗流裹挟、翻覆沉没的巨大风险。近海的渔业将彻底无法正常作业,我们整个西环,所有依靠这片海域为生的街坊邻里,生计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人人深受其害。”
最后,他给出了明确而唯一的解决之道:“想要彻底平息这无端的风浪,恢复海域往日的安稳,保障每一位出海兄弟的生命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组织人手,深入鬼湾,打捞并清理那艘沉船的残骸。唯有将海底积压的遗骸残骨取出,并予以妥善安置,才能稳固那片海域的气场,从根本上消除暗流的隐患,让大家能安心出海。”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完全贴合现实安危,摒弃了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谈,句句都关乎每个人的生计与身家性命。如同给躁动惶恐的沸水注入了一股清流,瞬间让渔民们的情绪冷静、沉淀了几分。
然而,即便理智上知晓了利害关系,众人眼底那份对鬼湾深深的忌惮却丝毫未减。鬼湾的凶名数十年来早已深入人心,种种可怕传闻根深蒂固,并非一番道理就能轻易抹去。没人愿意冒着触怒海阴、招惹邪祟的未知风险,踏入那片被视为禁地的凶险水域。众人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犹豫和恐惧,依旧无人敢率先松口答应。
见众人依旧迟疑不决,心中的忌惮胜过对现实的忧虑,阿正不再多言。他抬手,取出了随身妥善保存的几枚同样从鱼腹中得来的银元,摊开手掌。那几枚黑沉沉的银元静静躺在他掌心,在码头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却也透着一股坦荡磊落之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渔民的脸,声音变得更加铿锵有力,字字清晰入耳:“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顾虑,都害怕招惹祸事,沾染上说不清的阴怨。今日,我方正气在此代表西环警署向大家郑重承诺:此次打捞作业,无论从那艘沉船中捞出多少民国银元,无论它们价值高低,警署将尽快上报,尽数无偿捐出!”
他提高了声调,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明白:“所有这些钱,将全部用于我们西环码头的修缮、附近航道的清理、以及渔业公共设施的维护更新上。警署绝不私占一分一毫,所有钱款,保证全部用在改善我们街坊自己的民生福祉之上!”
这番坦荡无私、毫无保留的话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渔民们心中最后的、也是最大的顾虑——对利益争夺和“不洁之财”的恐惧。
众人看着阿正那双坦荡磊落、毫无私心的眼睛,感受着他那秉公无私的态度,再联想到连日来无法出海、生计几乎断绝的困境,以及如果持续下去必将到来的可怕海难危机。彼此对视数眼,眼神交流中,犹豫逐渐被决心取代。终于,人们纷纷沉重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老渔民陈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无奈、决断,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沉声开口,话语代表了众人的心声:“阿SIR如此公正无私,一心为我们街坊着想,我们要是再推脱,那就是不识好歹,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子孙了!好!明日一早,我们就凑齐渔船,就算砸锅卖铁,也要重金聘请专业的深海打捞队,一起冒险进鬼湾,干了这件事!”
人心一旦凝聚,定下方向,那看似无解的危机,便终于照进了一缕解决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