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月色朗朗的夜晚,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之上,那道衣袂飘飘、眉眼凄婉哀怨得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半透明青衣身影;那凭空响起、婉转凄切、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的幽咽戏腔;那一切明显不属于人间、只存在于志怪传说中的阴灵异象……都成了深植于在场每个人心底,却绝口不敢再提的共同秘密。
没有人去追问那身影究竟是何物,没有人试图深究戏腔的来源与意义,更没有人敢去复盘那晚每一个细节背后的逻辑。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将那一幕超现实的骇人场景,小心翼翼地尘封在记忆最深的角落,只当作是西环老街漫长历史中,新增的又一桩玄之又玄、注定无解的阴阳秘闻,就此掩埋。
然而,在这看似恢复平静、一切如常的偌大差馆里,唯有一人的内心世界,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不可逆转的悄然改变。
这个人就是阿正。
他笃信世间一切案件,无论表象多么离奇,背后必然有迹可循,万事万物皆可通过严密的逻辑进行推演与解构。曾经,他挂在嘴边的,永远是那些标准的、理性的刑侦术语:现场痕迹分析、物证链推演、嫌疑人行为逻辑建模、犯罪概率排查……
他坚定地不信鬼神,不信宿命,更不信这世上存在真正“无解”之事。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所有所谓的诡异现象与灵异事件,最终都可以归结为特殊环境、群体心理暗示或未被发现的人为操纵所制造的假象,终究会有一个科学的、理性的解释。
可是,在亲身经历并参与了“帝女花”这一离奇案件的调查与收尾之后,那个曾经偏执地信奉逻辑与科学、试图用理性丈量一切世界的阿正,确确实实地变了。
表面上看,他依旧话少、沉默、寡言,依然是差馆里那个行事最冷静沉稳、处理公务利落果断、雷厉风行的得力警员,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但那些与他相熟、观察细微的同僚,却都能隐约察觉到一种细微却堪称彻底的内在变化。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张口闭口便是逻辑推演与科学论证;不再对所有涉及灵异怪谈的坊间传闻报以毫不掩饰的嗤之以鼻;也不再笃定地宣称,世间不存在无法侦破、不可解释的悬案。
更多的时候,人们会看见他只是安静地独自伫立在窗边,凝望着窗外老街的景色;或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陷入长久的出神。
尤其当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房间内空旷的角落、光线昏暗的悠长走廊、或是任何背光的阴暗墙角时,他的眼神总会产生一种难以察觉的、微妙的停顿。那停顿或许只有半秒,短暂得让旁人无从留意,只觉得他偶尔的走神有些奇怪。
然而,只有阿正自己心里无比清楚,在那瞬间的凝视里,他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寻常人所能见到的光影与实体构造,隐约窥见一些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感知的、游离在现实与虚幻、阳间与阴界边界之上的朦胧存在。
他曾经赖以理解世界、坚固无比的那层外壳——那层完全由现代科学知识与严谨逻辑思维构筑而成的、保护性的同时也是局限性的认知屏障,在经历了那个雨夜之后,已然无声地碎裂了。一个更复杂、更幽微、也更令人不安的世界维度,悄然向他打开了一道缝隙。
茶水间僻静的角落里,趁着午后人迹罕至的短暂空隙,马骝斜倚在饮水机旁,仰着头,对着悬浮在老旧茶水柜上方的叉烧叔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
他今日特地在眼皮上擦了几滴牛眼泪,脸上交织着按捺不住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目光紧紧锁住那半透明的身影。
“叉烧叔,你看下阿正他这几天的状态……是不是算彻底‘破防’,心态崩了呀?”
马骝向来心思活络,眼尖得很。阿正近日里反常的沉默,那游离不定、时常失焦的眼神,以及周身笼罩的那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点滴细节都未曾逃过他敏锐的观察。
悬浮在半空中的叉烧叔,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唐装,身形虚幻而半透明。他懒散地抱着臂,后背虚倚着实木的茶水柜,几近透明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柜面。
闻听马骝的疑问,他撇了撇虚幻的嘴角,神态间流露出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与通透。他飘忽的身影微微转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砖墙,径直落在外间办公区独自静坐、背影僵直的阿正身上,语气变得幽深而意味深长,继续缓缓说道:
“不过是裹了他好些年的那层硬壳,如今碎掉了而已。从前他自己蒙住自己一对眼睛,笃信科学逻辑便是世间一切准则,死活不肯承认这阴阳两界确有常人难见的异数。”
“可眼下,真真切切见识过了,心里头那本账比谁都清楚。他那那套唯物论的说辞用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嘴上不肯服软认下罢了。”
马骝听得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正想再仔细追问其中关窍,差馆那扇年久失修的正门处,却骤然爆发出“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老旧的玻璃镶木门仿佛遭受了巨力冲击,被人从外狠狠撞开。门板以极大的幅度猛地向后甩去,重重砸在墙壁上,震得门框簌簌发抖,连带着门楣上的积尘都扑簌簌落下。
一股强劲的穿堂风随之呼啸卷入,伴随着杂乱无章、仓皇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撕碎了差馆午后原本昏昏欲睡的宁静氛围。
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被吸引,聚焦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