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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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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从前,他总是能够熟练地运用“现场痕迹分析”、“犯罪心理暗示”、“严谨逻辑推演”这些术语,将一切不同寻常之处都包装得天衣无缝,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

然而此刻,眼前这位悬浮在破败戏台之上的青衣女子,那双仿佛凝聚了无尽时光与遗憾、正静静望着他的眼眸,却让所有那些他曾赖以自持的、看似合理的解释与借口,都在瞬间褪去了颜色,变得无比苍白,彻底失去了力量。

“阿正哥?”马骝敏锐地察觉到了搭档神情间的细微变化,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句,“你……还好吗?没事吧?”

阿正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拉扯回来,他缓缓地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心底那股翻腾不息、几乎要冲出口的波澜强行按捺下去。

他努力维持着一名职业警员应有的冷静与克制,只是开口时,嗓音却比往常喑哑、低沉了不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没事。保持专注,继续观察现场情况。”

此时,叉烧叔那半透明的灵体悄然飘至阿正身侧。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目光投向戏台上那神色空洞、举止茫然的阿雪时,语气里罕见地染上了几分沉重与感慨:

“她感应到了……感应到你身上那种特殊的气息,那种能与我们这些灵体相互感知、看见听见的独特能力。所以,她才主动向你发出了声音,试图建立联系。”

“整整三年了,” 叉烧叔的声音飘忽,仿佛也浸染了夜色的凉意,“她就这么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唱了一夜又一夜,算下来,已经唱了一千多个晚上了。没有半个观众,没有一丝伴奏,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回应、一声叹息都得不到。”

“这哪里还是在唱戏啊……” 他顿了顿,叹息般说道,“这分明是在用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熬煎着自己残存的魂魄,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结局。”

阿正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阿雪那单薄的身影上。

朦胧的月光洒下,她的身形在明暗之间微微摇曳,衣袂的边缘处泛起朦胧的虚化光晕,仿佛脆弱得随时会被穿过庭院的夜风彻底吹散、揉碎。

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寻不到恐惧,也看不见怨毒,唯有一种凝固了的、化不开的茫然,以及深植于其下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三年前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究竟是如何燃起的?

那个夜晚,这戏台上下,到底上演了怎样不为人知的悲剧?

一个清晰的疑问,如同深水中的气泡,不可抑制地从阿正心底最深处浮起。

【阿雪,】他在心中无声地叩问,字句清晰。

【三年前,大火烧起来的那天晚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并未发出任何声音,这更像是一种直觉的驱使,一种渴望穿透迷雾、触碰真相的本能。

他并不确定这纯粹心念的传递能否构成真正的对话,但探寻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按捺。

下一瞬,一股破碎而汹涌的画面如同决堤洪水般猛地冲进他的脑海深处——

冲天的烈焰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席卷了整座戏台,灼热的火光将夜空映得一片血红,浓烟滚滚翻腾,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断裂的木梁与瓦片不断砸落,转眼间便封死了后台所有的出口。

阿雪还穿着那身雪白飘逸的戏衣,手中紧紧攥着半幅已被熏黑的水袖,她拼命拍打着那扇紧锁的后台木门,门外传来戏班同伴惊慌失措的呼喊与撞击声,门内却是越来越近、几乎舔舐衣角的炽热烈焰。

她本来早已收拾好所有行头,卸了妆面,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下班归家,可临出门的一刻,却忽然想起自己那顶珍贵的头冠还遗落在戏台中央。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两年薪水才定制而成的银饰头冠,镶嵌着细碎的仿玉与琉璃,是她每次登台唱《帝女花》时必戴的专属行头,承载着她对舞台所有的寄托与尊严。

就为了取回这顶头冠,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折返戏台,可偏偏是这短短几十秒的折回,大火已彻底蔓延,封死了她唯一的生路。

临死之前,她独自站在灼人的烈焰中央,望着台下空荡荡、只剩残椅的观众席,想起即将上演的《香夭》折子戏,心中涌起的全是未曾圆满的遗憾与不甘。

戏还没唱完,观众还在台下等待,头冠仍静静躺在台前,可她再也无法走下这片戏台。

这份强烈的执念自此生根,将她的魂魄牢牢锁死在这片焦土戏台之上,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重复着登台、整装、唱戏的动作,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能弥补那场永远未能完成的演出。

然而破败倾颓的戏棚之中,没有丝竹伴奏,没有璀璨灯光,更没有一位观众。

她的戏,终究只能唱给自己听,在时光的荒芜里化作无人知晓的残响。

画面渐渐消散,阿正却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股来自火场的灼热温度与深入骨髓的绝望,仿佛穿透了阴阳之间的屏障,真实而沉重地传递到了他的身上,令他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那场未能落幕的悲剧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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