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既无现代扩音设备的丝毫辅助,也寻不见任何可见的声源依托,更不见半个人影活动的迹象,却偏偏清晰得如同有人紧贴着你的耳廓,用气声幽幽低语,每一个字音都直接敲打在听者的鼓膜之上。
这声音仿佛是从虚无的深渊中自行诞生,缥缈空灵得如同梦境,却又真切得不容置疑,它绕着褪色的朱漆梁柱盘旋往复,一叠三叹,那袅袅的余韵在空气中久久纠缠不去,凄婉哀怨到了极致,直听得人心头莫名一紧,泛起阵阵寒意。
“落花满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
“愿丧身回谢爹娘——”
“我偷偷看偷偷望——”
“佢带泪带泪暗悲伤——”
......
唱的正是粤剧瑰宝《帝女花》中那最为经典、也最是催人泪下的“香夭”一折开篇,字字珠玑,却又字字泣血,将那份国破家亡、生离死别的哀恸演绎得入骨三分,悲切之意直抵灵魂深处。
马骝手里那台紧握着的录像机突然“啪”地一声剧烈震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击,差点从他汗湿的掌心脱手飞摔在地上,他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僵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极寒的冰霜冻住,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剧烈收缩成一点,连呼吸都在那诡异声响入耳的一刹那彻底停滞。
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知到了——在这绝对空旷、理应寂然无声的戏台之上,竟真有幽怨的戏声在凭空响起,幽幽回荡!
空台唱戏,鬼声彻夜!
这八个骇人的字眼如同寒冬腊月兜头泼下的冰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脊背发麻,寒毛倒竖。
“正、正气哥!!听到没!!真的有戏声!!真的有!!”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痉挛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阿正站在最前方,距离那诡异的戏台最近,身姿却依旧笔直如松,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他当然听见了。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逼近,他怎么可能听不见?而且,不止是听见,他更是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就在那盏孤悬的、投下昏黄光晕的舞台灯下,在那光影交织的戏台中央,一道半透明的、边缘朦胧如晕染开的白色女子身影,正如同深夜湖面升起的雾气般,由淡至浓,缓缓凝聚、浮现出来。
那女子身着一袭旧时代样式的雪白戏衣,宽大的水袖无声垂落,身段纤细柔弱如风中垂柳,乌黑的长发挽着旧式戏班特有的典雅发髻,面容依稀可辨清丽,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如同陈年的宣纸,眉眼之间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浓重悲戚与哀愁。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似生人,更像是一段从时光深处挣扎而出的悲伤残影,带着一场未曾落幕、也永难落幕的悲剧,幽幽地重返这人世戏台。
她那双脚轻盈地悬浮在戏台的半空之中,未曾沾染一丝杂草与尘土,仿佛彻底脱离了尘世的纷扰与束缚,每一步姿态、每一个表情都演绎得极为认真、一丝不苟,完整而流畅地走完了整段台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都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专注与执着。
水袖轻轻扬起,如云似雾般拂过虚空,带起阵阵无形却仿佛可感的涟漪。身段回转之间,残影叠叠交错,恍若时光在此处悄然停留,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印记。唱腔婉转悠扬,句句似泣似诉,字字含情脉脉,在寂静深邃的夜色中悠悠回荡,久久不息。
没有乐师伴奏,没有观众喝彩,她却独自成了一场完整的大戏,将满腔深沉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注于这无人之境。
然而最令人惊悚、却也最令人心生温柔的却是——
她的眼中没有怨恨、没有凄厉、也没有凶煞之气,只有那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遗憾,如同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默默诉说着一段永远未竟的故事。
一曲尚未唱毕,便仿佛注定终身不会落幕,永远定格在这未完的瞬间,成为时光里一道凝固的风景。
叉烧叔轻声叹了口气,声音里浸满了岁月的感慨与深深的怜悯:“三年了,夜夜如此,从未间断。”
“当年大火燃起的那一刻,她正要登台唱完这一出《香夭》。戏未终、人先亡,执念锁魂,生生将她困在了这座戏台之上,再不得解脱。”
阿正凝视着台上那半透明的青衣灵体,目光深邃而复杂,仿佛要穿透那层虚幻的影。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地直面怨灵的存在——
不是记忆里零碎的片段幻象、不是心理上微妙的自我暗示、也不是街坊邻里间模糊的谣传耳语。
而是真实存在、阴阳相隔、夜夜在此吟唱戏文的鬼魂,活生生地展现在他眼前,无可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