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书坊的马车顺着长街,吱悠吱悠,先将阿婵送到了锦绣坊的门口。
墨觉将阿婵送进店中,与那薛娘子寒暄几句,便又上了马车,匆匆地走了。
薛娘子拉起阿婵的手,将她亲热的引到内间,又吩咐伙计端了点心茶水来,二人便一同坐在桌前。
先与阿婵倒上一盏热茶,薛娘子才又解开绣品包袱,漫不经心地接连翻看了几张,便令伙计拿下去,吩咐按照往常惯例一一结钱。
这令阿婵有些意想不到。
这薛娘子每月雷打不动地,来五岭村收些绣品,她向来出手阔绰,来者不拒,哪怕是猎户娘子那不算精巧的手艺,也能换上不少银钱,阿婵之前只当是这薛娘子生意兴隆。
但上次与那薛娘子初见,阿婵在店中坐了几个时辰,发觉店中生意惨淡,十分冷清,不像是能流通这么多绣活儿的铺子。
而且,阿婵偷偷打量过薛娘子的吃穿用度,皆是上好的,有些讲究,于是,她心中不免疑问,这薛娘子莫非并不只是靠这间铺子过活?
薛娘子屏退了伙计丫鬟,打量一眼阿婵气色,问道:
“阿婵妹子,你这新婚日子过得可好?”
阿婵唇边含笑,作出一副小女儿含羞的样子来:
“还好,莫大哥倒是与我十分体贴。”
薛娘子点点头,又从食碟中与阿婵递了一块点心:
“吃吧,芙蓉糕。”
她的语气听起来,仿佛十分笃定阿婵喜爱这个口味。
阿婵倒了声谢了,假装摸索着接过来,眉头却轻轻动了动,转而又说道:
“我早饭吃的晚,可否与姐姐分食一块?”
薛娘子笑起来:
“当然。”
她将点心拿过来,一分为二,一半放进阿婵手心里,一般放入自己口中。
阿婵瞧见她吃了,心中松口气,也将那点心含进嘴里。
果然,这点心一入口,便是一股馥郁的花香,夹带着油酥的馨甜,令阿婵不自觉喟叹。
薛娘子欢喜起来,打量着阿婵,笑意更深:
“我原先娘家有个妹妹,与你差不多大,和你口味相似,她也爱吃这芙蓉糕,我每次见你,便好像见到了她一般……”
“她如今也在信州?”
“不曾,自我婚后便不再见过了……”
原来如此,阿婵踏下心来。
薛娘子又从一旁的小罐子里,倒出一碗牛乳,递到阿婵手边:
“她也喜欢喝这牛乳,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阿婵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薛娘子又道:
“要大口喝,才奶香浓郁!”
阿婵依言又接连喝了几口,顿觉下腹一阵温热,十分舒适。她眼神不敢乱动,只用余光撇见那薛娘子喜笑颜开,看着她满意点点头。
二人又闲聊片刻,阿婵想起一事,问道:
“姐姐做绣品生意,见多识广,我想与夫君裁些新衣,都说君子高洁,若是绣些祥云纹样,姐姐觉得如何?”
“祥云纹样?”
阿婵木着一双眼,抬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随手勾勒,正是那夜,她在半梦半醒中,看到那陌生男子袍角上绣着的祥云纹路。
待看清桌面上的纹路,薛娘子霎时抬眼,盯着阿婵的神色,问道:
“你是从何处看的这纹样的?”
阿婵羞涩一笑,好似并未发觉薛娘子的异样,缓缓说道:
“这几日下雪,我在屋中闲的无聊,只剩胡思乱想了,这纹样也是我瞎想的,姐姐你也知道,我这眼盲看不到,也不知这纹样绣起来好不好看。”
薛娘子也接着轻笑一声,只是眼神仍旧锁在阿婵那看似空洞洞的眉眼之中,语气也挟带了些许试探,说道:
“这纹样绣在男子衣袍上倒是好看的,不过,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阿婵侧耳,有些失落地说道:
“姐姐竟然见过吗,如此看来倒不算是我独一份想的了,本来我想着赶在年底前,为夫君添件出彩的新衣……”
薛娘子见阿婵神情与往常无异,又不忍令她伤心,于是暂且按住心中的紧张,半是试探,半是宽慰的说道:
“阿婵妹妹倒不用失望,这绣活儿花样繁多,难免有一二相似的,就如这云纹,那信州城最大的风雅花楼——金玉楼的招子上还绣着几团呢,细看来,与妹妹这画的倒是有几分相似。”
阿婵顿时瞪起眼来:
“真的?金玉楼?花楼招子?这招子风吹雨晒的,竟也能舍得绣花样?”
薛娘子抬起一盏茶,并不着急饮下,看着阿婵,又缓缓说道:
“是呀,若说金玉楼来头不小呢,财大气粗的,那招子上绣的云纹,用的还是金线呢!”
阿婵听罢盲着一双眼,好似喃喃说道:
“既然如此,倒是不应与夫君衣服上绣这纹样了,不然出门岂不叫人笑话披了花楼招子一般……”
二人又用了片刻茶点,眼见着快到正午了,阿婵伸个懒腰:
“姐姐,在你这也坐了许久,我出门随意逛逛。”
薛娘子有些不放心:
“你一人可行?我随你一起吧。”
正巧有散客上门,阿婵连忙推说只是在附近走走,一会便回,叫薛娘子先照看生意,于是带了帷幕出了门。
薛娘子被客人缠着,一时不能跟上,待伙计来解围时,她匆匆走到门外,街上已没有阿婵的半分影子。
薛娘子叹口气,转而回了内间,换了身并不显眼的衣饰,吩咐伙计看店,便出了门,直奔金玉楼方向。
……
和熙的阳光下,屋宇粼粼,飞檐舒展,绣着金丝的招子,随风一下一下鼓动着,那一团团祥云,好似在湛空中游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