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老郎中瞥他一眼:
“你那靴底新泥粘着枯叶,老朽又不瞎!”
果然,那床榻下端正摆着一双布靴,鞋面有些许泥点,鞋底漏出一丝红黄。
墨觉目若朗星,顿时熠然一笑:
“易老郎中好眼力。”
那易老郎中看得出,此人并不是个安分的,又说道:
“老朽此番有缘救你,虽不知你是何来历,有何图谋,但天下动荡,这五岭村算是一方难得的安身乐业之地,你可莫要祸害。”
墨觉好似心中坦荡,张口便答:
“易老郎中言重了,在下又不是那山匪劫掠之人。”
接着,又一针见血地反问道:
“不过,易老郎中医术出神入化,又心怀苍生,缘何隐居在此?”
“哼。”
真是巧言令色,锱铢必较,与他多言干甚!
易老郎中索性撵须闭目,专心把脉,不再言语。半晌,才又从药匣中取出银针:
“今日老朽再与你施针一次,畅通经脉,扶正祛邪,你可整合内力,随我一起调息理气,方能事半功倍。”
墨觉强撑起眼皮:
“盘腿坐起吗?”
“当然。”
墨觉身上疲乏,实在不想起身,于是指指伤腿:
“此腿不能弯折。”
“你!”
易老郎中眼睛瞪起,不能弯折,你还去那山林中瞎溜达作甚!
看墨觉确实脸色有异,易老郎中叹口气:
“罢了,那你便趴着吧。”
一套针法,耗时近一个时辰,待施针完毕,易老郎中前额已是大汗淋漓。
墨觉也昏昏沉沉睡了一觉,此时醒来,顿时觉得浑身松快了许多,他起身一揖:
“多谢老神医相助!”
易老郎中收针入匣,斜他一眼:
“哼,现下经脉通畅,只剩筋骨皮肉,若想好的快些,少做那耗费心神之事!”
“晚辈遵命!”
易老郎中背着药匣出了门,阿婵在院中迎上:
“易伯,麻烦您老了,这个您拿上,权当阿婵的一番心意。”
手中正是墨觉早上拎回的野鸡。
易老郎中推拒:
“你眼盲,谋生不易,此物留着自己补身吧,老朽一把枯骨,吃它也是浪费!”
“既如此,那我与您拿一坛酒吧。”
“酒?”
易老郎中嘴中不觉咂摸一下,上次小虎子替她送来的那坛,酒香四溢,他还未喝两口,便被那兵卒打翻在地,好不可惜!此时馋虫大动,脚下再也迈不开步子。
阿婵又速速取来一坛酒:
“这是我爹去世前存下的,家中无人饮酒,放着也是放着,赠您也算是物有其所了。”
易老郎中眼神放光,双手接过酒坛:
“嗨嗨,这可是五谷精华,好物!好物!”
易老郎中笑呵呵地将那酒坛搂入怀中,又瞥见阿婵笑意盈盈地空空望着,脸色一僵,唉,可惜了一双杏眼,晦暗无神。
易老郎中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言道:
“你且将手伸来。”
阿婵听话照做。
易老郎中搭脉查探片刻:
“嗯……脑中淤堵似有松动……”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瓶瓷瓶,递与阿婵手上:
"老朽不白拿你的酒喝!这是老朽今日新制得的方子,活血散瘀,一日一粒,你且试试看,或许可以早日复明!”
这可真真是意外之喜了!
阿婵心中翻涌起希望,再次谢过易老郎中。
易老郎中摆摆手,自顾抱着酒坛回了村。
阿婵还在原地,呆呆定住,只是脸上的笑意愈加明媚,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她虽有些城府,但毕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娘。失明失忆,如此遭难,换做寻常人,早就随波逐流,颓丧着混日子了。再加上,日日又要与那泼皮无赖、豺狼虎豹周旋,实为不易。有时阿婵在沉沉梦中,梦见那些缥缈的记忆,醒来却又抓不住一丝一毫,也会掩面静静落泪。
乌云蔽日,好在终要云开雾散!
而屋内那只瘸腿的“豺狼虎豹”透过木窗,将院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墨觉一边遥遥望着那盲女的灿然的笑脸,一边心中细细琢磨:
脑中淤堵、复明……
听起来,此女眼盲竟不是先天所致,想来是头部受了重击,可是遭遇过什么劫难吗?
她明明是个村中猎户之女,行为做派,却处处透着一股不能言说的古怪,更别说她那尤为敏锐的耳力,昨日他有心试她,抢了她的盲杖,结果她听音辨位,狼藉之中,如履平地,比照他这千机榜榜上有名的刺客,都有过之而不及。
这个阿婵,果真只是个寻常的山野村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