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从她奶奶手里接过这个老饭盒,她听到沈奶奶说:“确确,奶奶最近翻出来你爷爷以前去南京工作的时候,写给我的几封信,奶奶…不识字。”
沈确看着这些信愣了一下,这些是爷爷写给奶奶的信!是情书吗?
沈奶奶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奶奶想让你读一下几封信,你李阿姨教了怎么录音,你念,奶奶想把信录下来。以后能听。”
沈确看奶奶已经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在边上等着。
沈确想了一下,还是先慢慢的把信都拿了出来。
一叠子信,正反的翻开了一下。这些信已经有了一些软化的信纸的触感,泛黄、有些信封的边缘,有潮湿的痕迹。
沈确奶奶说:“确确,你找找,你先找那一封1971年10月的信。”
沈确叹了一口气,她很纠结,她其实没有准备好打开这些信,去面对年轻的爷爷奶奶。
她坐在这个爷爷奶奶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房子里,面对已经独自生活四年的奶奶,去阅读这些信,会不会其实也挺残忍的。
况且,她不确定自己在刚才的那些心情中,是否还有资格做爷爷和奶奶之间的“朗读者”。
她是一个借口有事想溜的孙女。
沈确想开口说要不下回等她爸爸回来了让沈爸爸来读。
“沈确。”沈确抬头看了一眼顾晓舟,顾晓舟越过沙发中间的空间,轻轻的又重重的拍了拍沈确的手背,顾晓舟说:“奶奶想听你读这些信的。”
顾晓舟打算起身,说自己回避一下。
沈奶奶摆摆手说:“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没事,小顾你在边上没关系。”
沈确翻看了一下,找到了那封1971年10月的信。
她小心翼翼的抽出信纸,展开有些泛黄的软化的脆弱的信纸,又匆匆扫了一眼信的内容,示意自己准备好了,沈奶奶打开了录音。
蓝英:
我到南京整一个星期了,住的地方安顿好了,一切都好,勿念。
这里任务重,组织上把我调过来,就是相信我能解决技术问题。这几天跟着跑了几个站点,设备比我想象的要老旧些,不过放心,凭我的技术,都能对付过去。我是党员,关键时刻必须顶上去,不能给上海局丢脸。
吃的住的都还习惯,就是晚上睡不着,宿舍里闹腾。这时候就想起家里的那张床。南京的风比上海硬,吹得脸疼。你在车间里,火星子大,质检的时候千万要把护目镜戴好,别伤了眼睛。
小昂这阵子就交给你了。我不在家,他要是皮,你也别太动气。告诉他,爸爸在这里修大火车,等爸爸回来,给他讲南京长江大桥的故事。
信就写到这里。家里门窗关好,煤球省着点用。你一个人带孩子,别太累着自己。
沈德诚
一九七一年十月
于南京宿舍
沈确看到沈奶奶颤颤巍巍的点了结束录制。
这封短短的家书,写了近况、写了组织期许、写了她爸沈昂、写了长江大桥、写了蓝英别累着自己,唯独没说我想你。
但满篇都是,蓝英,你好吗,我很想你。
她记忆中不苟言笑,退休后一直拿着放大镜读书、读报,最大的关心是每天放学的蜂蜜水的爷爷,从来不过问沈确读书成绩的沉默的爷爷,变成了信里的这个30来岁的德诚,在南京的一个简陋宿舍的书桌前,写了封给蓝英的家书,告诉她,我很想你,窗要关好。
沈确开始流泪了,是爷爷奶奶也年轻过、热烈过、也朝思暮想过,但是现在只有奶奶的那种难过。
她都能想到,她爷爷从南京回来一把抱起沈昂,和他讲述长江大桥是多么壮观。
那是一个归来的丈夫,一个带着礼物和故事的爸爸。
顾晓舟从小沙发坐到沈确身边,拿了些纸巾递给沈确,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拍了拍。
沈确抽着鼻子,问奶奶,想说点儿轻松的话题:“奶奶,那后来爷爷说了长江大桥的故事吗?我爸开心不?”
沈确奶奶捏着手机,眼神灰暗,盯着已经没有热气的茶几上的杯子,慢慢的说:
“奶奶不识字,这个信奶奶就听了一次,只记得你爷爷说他一切都好,没好好听你爷爷的话。”
沈确看着她奶奶的那只灰色的左眼,突然意识过来!
护目镜!
她从小就知道她奶奶的两个眼睛的颜色是不一样的,一个就像她、她爸爸一样的颜色,还有一只是那种灰色暗淡无神的,小沈确不敢直接问奶奶。
有一次沈确是在好奇就问了她爸。
她爸只告诉沈确,这是奶奶年轻的时候,受的工伤,一个眼睛看不见了。沈妈妈在边上还提醒沈确说,如果过年有放烟花什么的,千万别对着眼睛。
沈确听不懂什么是工伤,懵懵懂懂还以为她奶奶是放烟花崩到了眼睛。
原来是在钢厂里,被火星子崩到了。
沈确立刻握住奶奶的手:“奶奶!你当时疼不疼啊!”
沈确奶奶用另外一个手捏了捏沈确的手说:“疼啊,怎么会不疼,几个月才拆了纱布。你爷爷……”
沈确奶奶示意沈确继续读下一封信,她想继续录音。
于是,沈确按照时间顺序,打开了第二封信。
蓝英:
我回到南京又一个礼拜了。这边领导照顾,没让我去爬车顶,都在屋里搞检修台,活不重,身子吃得消,你千万别挂心。
那天走的时候,看你躺在床上,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我心里像被钝刀子割。我不该走,更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以前我在 上海,还能提醒你,不让你靠炉子太近。这一走,你就出了事。这事怪我,是我没把你照看好。
你在家里,千万听话。医生开的药,要按时吃,手不许往眼睛上乱碰。王阿姨说你闲不住,还要摸黑起来生炉子,这绝对不行!
小昂我已训过,让他每日放学先顾家。你若觉无聊,便让他读报给你听。天日渐短,莫要起身走动,需有人时刻陪着。
厂里那头,你别操心。我给你写过信了,让他们给你办病休。你是钢厂的老质检,这点待遇组织上肯定会批。钱的事,我有。以后我每个月寄四十块钱回家,你自己留着花,买点猪肝、红枣补补身子,别省。
我在南京好得很,工作也顺心。你好好养着,等开春暖和了,我就回来看你。
沈德诚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
于南京宿舍
沈确读完了这封信。
这封信,有着急、有悔恨、有担心,沈确都能想象离开家的那个夜晚,她的爷爷是多么的纠结不舍,又是多么的假装没事。
邻居、医生、沈昂、厂里、钱,句句不提爱,他只是事事有交代。
整封信都写着一个名字,蓝英,我的蓝英啊。
沈确拿着信的手在发抖,她把信纸拿远,害怕自己的眼泪滴到信纸上。
顾晓舟轻轻的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捏了两下,隔着裤子,是暖的。
“你爷爷糊涂,差点犯了大错,他从南京赶回来,说不回去了,大不了辞职。还好我赶他回去。”沈确奶奶说着她真的很生气,但沈确看到她脸上是笑着的。
沈确哭得泣不成声:“奶奶,以后我多回来,我,我给你读报,我给你读书。”
沈确奶奶拍了拍沈确:“乖乖,现在谁还读报啊,你奶奶我会看短视频的。”
沈确哭着哭着就笑了:“那奶奶以后我给你转发好玩的短视频!”
后来,沈确又朗读了好几封信。
她至少确认了一个事情,在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德诚又回来了上海,拥抱了他的蓝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