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第三,丰城的事,才过去几年?江西一个周怀林,活活让人关死在学习班里,上万人围了乡政府,最后从乡长到村支书,撸了一串。上头现在最怕的就是底下再出这种事。谁这个节骨眼上还敢顶风乱收费、乱抓人,谁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灶上的酸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崔明轩头一个站起来,把酒杯一放:“我姑娘说得对。去!凭啥不去!你二舅为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念了张报纸,把自己念进去了,咱要是缩着脖子不管,老胡家没脸,我崔明轩更没脸!”
胡翠微抹了把眼泪,腰杆也直了:“去!妈给你们带路!”
雷铮已经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警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又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走,到乡里天黑前能赶上。这种事,拖得越久越被动——人在他们手里多关一个钟头,他们的罪就重一分,咱就越主动。”
“爸,妈,”崔璨回头嘱咐,“你们在家看好安安朵朵,哪儿也别去。二舅母,你也留下歇着,跑了一天路了。”
朵朵拽住她衣角,小声问:“妈妈,能把二舅姥爷接回来吗?”
崔璨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头发,笑了一下:“能。”
她直起身,和雷铮并肩往外走。院门外,午后的太阳正往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安安追到门口喊:“妈!雷叔叔!给二舅姥爷报仇!”
“小兔崽子,”雷铮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什么报仇,讲法。”
捷达车发动起来,扬起一路尘土,朝着四十里外的柳树乡,直直开了过去。
车里,崔璨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已经收割干净的黑土地,忽然轻声说:“你说这地多好。免了千年的皇粮国税,国家把最大的实惠给了农民。可就有人敢在这十里八乡的旮旯里,把这点实惠一口吞下去。”
雷铮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路:“吞下去的,得让他吐出来。”
“嗯。”崔璨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支笔、一个本子,搁在膝盖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写。
她写得很快,很稳。
车窗外,残阳如血。
车开出靠山村不到十里,柏油路就断了头,重新变成砂石路。再往里开十几里,砂石路也没了,变成两道被拖拉机碾出来的车辙印,一边是沟,一边是坡。
雷铮把车开得很慢,捷达底盘不高,不时磕到底盘。
崔璨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窄、越来越荒的山道,心里头那股火一点点地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