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荣再睁开眼时，人已回到了寿康宫中。

“小姐？”

云岚守了她两日，见她终于醒过来，刚要松口气，就见她目光呆愣地盯着殿内的天花板，眼神空洞。

她又唤了几声，可陈晚荣仍是没有反应。

云岚有些心焦，正想去握她的手时，陈晚荣忽然掀了被子，不顾自己还穿着寝衣，赤着脚就往门口走去。

云岚一惊，忙从一旁捡了件外袍，匆匆追上去为她披上，又拦在她身前。

“小姐，公子说过你身子虚，让你这几日不要外出，你……”

“阿岚。”

陈晚荣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得令人心惊。

“扶我去国师殿。我想……去那里休息。”

云岚看了她一眼。

自回京后，陈晚荣整个人就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原先穿着颇为合身的寝衣，如今套在身上却空荡荡的，像是纸扎的人。

云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要为她做些什么，可又深知眼下这般情形，除非她自己愿意走出来，否则旁人再怎样劝解，都是徒劳。

她索性也没再劝，只帮陈晚荣穿好鞋袜，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便扶着陈晚荣去了国师殿那头。

殿内的灵堂和白幡已经撤了，烛台上的蜡泪凝成了硬块，唯有空气里残余着些许纸灰与线香的气息。

棺木走了，人也走了。

留下的，只有一座空荡荡的殿。

陈晚荣环顾殿内，目光巡了一遍下来，最后落定到无遗生前睡着的那方榻上。

她缓缓走过去，将叠的齐整的被褥抖开，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还有一些松柏的气息。

于是她躺上去，将自己蜷缩进榻中，盖上被褥，脑中昏昏沉沉，就这么放任自己再次睡过去。

此后数日，陈晚荣再没出过国师殿。

每日三餐，云岚都会按时送进去，可每回端出来时，那些饭菜几乎原封未动，有时连筷子的位置都不曾变过。

云岚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变着花样做从前她最喜欢的菜，她不愿吃。后来换成了粥和汤，跪在榻前喂她，她也只是为了应付云岚似的，喝上两口便侧过身去，无论怎么求她，皆不肯再用。

一日日过去，她也越来越瘦，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手腕上的骨节突出来，身上的血肉都仿佛在一点点消失，几乎只余了一层裹骨的皮。

曾经行事最重时效的人，如今失了魂似的，成日什么也不愿做，只缩在国师殿里，不是昏睡，就是望着某处发呆，偶尔跟犯了癔症似的，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时而哭，时而笑。

第七日，宴居趁着宫人不备，悄悄溜进了国师殿。

小小的孩子不识人间苦楚，她只知她最爱的太后娘娘，自回宫后，就再没来陪过她，这些日更是连见上一面都不够。

她是在宫人闲谈的间隙中，知道陈晚荣在这间殿里，便一路摸了过来。

推开殿门，殿内很暗，她看见一个人裹着素白衣衫，背靠在榻上，双目紧闭。

她瘦了太多，宴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太后娘娘！”

陈晚荣睁开眼，宴居不知何时已站在榻边，正仰着脸看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太后娘娘，你为什么住在这，不回去和宴居住在一起？”

又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仙人哥哥住的地方吗？”

陈晚荣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力气开口。

宴居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一只手扯住她垂在榻上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随口问了句。

“太后娘娘……我怎么没看见仙人哥哥呀？仙人哥哥去哪里了？他好久没来找宴居了。”

闻言，陈晚荣猛地伸出手，将宴居揽过来，死死地抱进了怀中。

宴居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觉脖颈一热，似是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上面。

太后娘娘……哭了。

宴居从未见过陈晚荣这般伤心，一下子慌了神，想了想，便学着她曾经偷偷看见的，仙人哥哥安慰太后娘娘的法子，伸出小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也带了几分困惑。

“娘娘别哭……宴居乖，宴居不问了……”

可话音还未落，她就觉得抱着她的人身子一歪，双臂缓松开，毫无生气地倒了下去。

宴居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泪汪汪地跑出去，站在门口大声喊。

“来人，快来人——太后娘娘晕过去了——”

-

自宴居事后，云岚再不敢听陈晚荣的吩咐，只候在殿外，而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了陈晚荣榻边。

膳食她仍是变着花样做，可陈晚荣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若非云岚执意，她几乎是一口都不愿用。

又一日，云岚端来了一碗炖得稀烂的萝卜，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凑到她跟前，面上挤出一个笑。

“小姐，都说萝卜是土洋参。奴婢看着火炖了半个时辰，怕烫嘴，便放温了才端过来。小姐用一些，这冬日太寒，吃这个可以暖胃。”

陈晚荣看了那萝卜一眼，便转过头去，有气无力道：“我不……”

“小姐！”云岚将碗放到一旁，就在陈晚荣以为她要离开时，她却转过身，一下跪在陈晚荣面前，连连磕起头来。

“小姐……小姐……云岚求你了，吃点东西吧……”

“云岚不怕你骂云岚……但云岚真的好怕小姐你像现在这样，不吃东西，也不理人……云岚不愿看到你这个样子……”

以额触地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陈晚荣的神智这才回过一些，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岚，哑声道：“阿岚……你这是做什么……快，快些起来……”

云岚抬起头，面上全是泪水，就这么跪着挪到陈晚荣跟前，伸手抱住她腰身伏在她膝上低声呜咽。

“阿岚知道小姐想国师，可国师他……国师他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小姐现在这副样子，他也不会安心的……”

大约是听到了“国师”二字，那双暗沉沉的眸子终于亮起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