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探花与孟家小姐退婚的事情,并未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
或许是因为孟二姑娘实在是这偌大京城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个女子。
众人皆祝沈探花前程无量,谁又顾得上孟二姑娘暗自神伤。
要问燕燕为何神伤,正是因为珠雨来报:“小姐,晏大人又来了。”
燕燕仰躺在横榻上,叹了声气:“他怎么又来了?”
她都那样冒犯他了,他不应该再也不理她吗?
再说二人都已挑明,她不能生育,他不肯伤她,反正走来走去也逃不过前世结局,两人抱一抱便也够了,他何苦日日登门,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小姐,这回不同凡响,晏大人是来提亲的,老爷和夫人已经坐在前厅了。”
“什么?!”燕燕猛地从横榻上坐起来,头发都还没梳的,两条垂耳髻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燕燕慌忙套上鞋,便往前厅走去。
珠雨连忙拦住她:“夫人说了,不许你去。”
“这是为何?”
“这是规矩,小姐,你与晏大人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夫人说了,晏家不同沈家,规矩不同,你得矜持。”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了同意嫁给他了吗?我好像没说吧!”
珠雨缓缓道:“夫人还说了,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同不同意并不重要。”
燕燕气得头冒烟,一拳锤在游廊的柱子上:“这个家还有没有道理可讲了?”
珠雨哄着她道:“哦,夫人在前厅隔了一扇屏风,说,小姐若非要看,可以躲在那后面偷偷看。”
燕燕脸上表情五彩斑斓:“我,看他,还得偷偷看?”
“是呢,这也是夫人吩咐的。”
“我娘脑子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珠雨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大公子如今也是官身了,小姐又即将嫁入晏府,咱们家自然今时不同往日,夫人要立新的规矩也是应该的。”
“再说一遍,我不会嫁进晏府!”
男人玩一玩也就够了,何苦要把自己一生都搭进他家后院里。
说着,二人已走到前厅后门。
两位夫人交谈的声音传来。
珠雨朝她“嘘”了一声:“小姐步子轻些,不能叫他们发现。”
燕燕瞪了她一眼,她倒想听听前头几个人在说些什么,便放轻了脚步,缓缓挪了过去。
屏风上有一些小镂空,燕燕寻了个合适的角度,望了过去。
这一望,她深蹙起了眉。
与母亲坐在主位的,是她前世的婆母傅岫云,往下才是晏徽春。
燕燕心里有些惊奇,不知晏徽春是如何说服他母亲,这么快便来提亲的。
溥芳洁将傅岫云奉为上座,她很重视对方这次登门。
燕燕已在婚事上吃过一次亏,这次定不能出差错。
“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同不同意并不重要”这句话是她真心要对燕燕说的。
自从女儿经历过上次被退婚的事情,溥芳洁现在不容许她再自作主张,婚事须得自己亲自把关,亲自决定。
她是太怕燕燕再错一次了。
女子的婚事,能有几次容错?
晏家是权贵之门,既然能看上燕燕,必不会再轻易变动,朝三暮四。
对方既然能登门,必是有几分真心喜欢。
穷男人喜欢你,许是因为你恰好配得上他,自身品貌又算不错的。
晏家这样的门户喜欢燕燕,难不成还能图她不爱读书还贪吃?
这位晏夫人,看着虽有些威严,极守礼仪,话也不多,却一看便知是个讲道理、守规矩的。
婆媳之间,最忌讳的是胡搅蛮缠,只要对方是个讲理的,燕燕最多受些冷待,却受不了欺负。
晏家又是极重名声的人家,未曾听闻后宅闹出过什么丑事。
晏家富裕,权势又重,燕燕必不会受生活上的苦,锦衣玉食地养着,就算丈夫不如寻常人家那样贴心,需将他尊着奉着,又如何呢。
这么一想,还有什么不可以嫁的?
殊不知,前世的燕燕便就是这样,自以为该尊着奉着夫君,从不敢逾越。一生锦衣玉食的过了,自认是享福的一世。
溥芳洁几乎要立即同意,让两家签订婚书了。
她心里虽急,面上却急不得。
女方家的矜持,装也是要装的。
溥芳洁把茶杯放下,缓缓说道:“晏夫人言重了,我家燕燕,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哪当得起贵府门第。”
傅岫云语气温平:“孟夫人说笑,你家经营百年酒楼,在京城有立身之本,儿子得以科举入仕,小女儿也养得冰雪伶俐,自古便是男低娶,女高嫁,何况你我两家,如何算不上门当户对?吾儿诚恳,欲求你家娇女,必捧珠于掌,倾心护佑。”
晏夫人当真诚心,两家门当户对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溥芳洁心里是更加满意。
又看了一眼坐在下方垂手不语的晏徽春,那人坐得端端正正的,长辈说话的时候,是绝不插话的,瞧着就是个老实孩子。
燕燕在屏风后头急得跺脚,只觉眼前这幅景象,与前世一模一样,叫她心惊担颤。
“我倒想问一句,”溥芳洁对着晏徽春开口,“你为何想娶我家燕燕?是瞧她纯善乖巧、家世清白,你也正好到年纪该成家了;还是真心想与她过一辈子,你二人心意相通?”
晏徽春抬起头,在揣度字句的时候,有片刻的失神。
他纵有千言万语,叫他如何说出口呢?
“她每每晨起梳妆,我总爱倚在门边看她,她其实不知我在看她。我看她将青丝绾了又散,散了又绾,窗外飞过一直鸟儿都能分走她的神,簪子滑了也不知道,回头见是我,还冲我笑;
她总是记不住我名字的笔画,我明明教过她千百回,她还是不会写‘徽春’的‘徽’,有时写成微,有时写成‘徵’,我一点也不恼她,只仿佛这人间相逢,回回都是初遇;
她很爱发脾气,但是好可惜,一见了我,她便顿时收起所有脾气,其实我都看到她不高兴了……”
他揣度了许多字句,终究没能说出口,独独说出一句:“这世间万般好,也不及她。”
溥芳洁看了他半天,只当他寡言少语。
她笑道:“我虽是极喜欢徽春这孩子的,可婚姻之事,到底还要问问我家燕燕的意思……”
屏风后的燕燕都快要冲出去了,听见母亲这句话,狠狠松了口气。
我的亲娘嘞,你可真是通情达理极了。
傅岫云道:“这是应该的,我们今日前来,只是为了表达诚意,我家是诚心与你家结亲,至于旁的,还是要先问清楚孩子的意思。我们就先告辞了。”
溥芳洁忙站起来送客,心里却想,只是表达个意思,今日何必送这么多礼来,闹得沸沸扬扬的。
刚把两人送走,这不,一窝蜂的邻居涌了上来。
“芳洁,你家燕燕要嫁到晏家去了?”
“晏家,可是在寸土寸金的城东宅子连了一整条街的晏家,我看刚刚同在孟家门口那马车,气派的嘞!”
溥芳洁还没来得及答话,隔壁布庄的刘婶子已经嚷嚷开了:“我早说了燕燕这丫头有福气!前头那个退婚算什么,晏家那公子,我远远见过好几回,那模样、那气度,啧啧,芳洁,你真是好福气啊!”
几个见风使舵的邻居,对着沈家那扇闭得死死的宅子,啐了几口:“沈家算个什么。方才晏家连拉了三辆马车的礼过来,我看你家的小厮搬得都喘不上气了,芳洁,你家库房都堆满了吧,往后闺女嫁过去,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溥芳洁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连连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都别瞎说!”
她好不容易才摆脱这群邻居,不得不说,她心里也是美得很。
刚被沈家退婚,就找上门来这样好的一个女婿,谁能不得意。
燕燕揣着手臂站在前厅里,看着母亲回来,不满地瞪着对方:“母亲,你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溥芳洁瞥了她一眼:“这样的好事,你还不乐意上了!”
后院好些小厮忙前忙后的搬东西,晏家送的礼,现在还没安置完呢。
燕燕气鼓鼓地道:“我看你见着他家世好,巴不得明天就把我嫁过去,也罢,我这个女儿,想必你也早就头疼了。”说完燕燕一屁股蹲到了花盆边上。
溥芳洁看她气呼呼的模样,喜欢得不行,便取笑道:“我说人家晏大人怎么喜欢你呢,瞧瞧我家闺女,生气都这么可爱。”
燕燕一时间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只好背过身去生闷气。
溥芳洁走过去拍拍她:“我知道你方才就在后头偷听,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人家晏大人生得一表人才,不比沈语堂差,你有什么不愿意的?”
听了这话,燕燕深吸了几口气,道:“您拿他跟沈语堂比,有什么好比的。”
“嗯?”溥芳洁疑惑地看着她。
燕燕顺便拿小铲子给花盆松了松土,道:“沈语堂他配吗?”
虽说沈语堂退婚之事有内情在,可燕燕还是不免对他产生了怨气,这也是控制不住的。
溥芳洁哭笑不得:“那不得了!你对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燕燕又拿起水壶给花盆浇水:“中看不中吃。”
“什么意思?”
燕燕左右看了看,见院子里没人,凑近了母亲耳朵旁,轻声道:“那方面……”
溥芳洁脸色一变:“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燕燕道:“你看他清心寡欲那副模样,那方面定也是按着规矩来,母亲你说,那样能让我高兴吗?”
溥芳洁连忙捂住她嘴:“小姑娘家家的,还没嫁人呢,就担心起这样的事来了。不按着规矩来,你还想上天呐。”
燕燕一直看着她,眨了眨眼。
溥芳洁看懂了。
她犹豫道:“你若是有这样的顾虑,我倒确实不好强迫你。可他不是流连花丛的浪荡子,你哪能要求他那样多花样呢?”
燕燕叹道:“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母亲,我真不想跟他那样一个人绑在一起。”
看晏徽春那个样子,溥芳洁也能想象到一二。
“可是燕燕,人这一生所求甚多,能得安稳,已是幸事,除却那些纵性快活的方面,他什么给不了你呢?娘亲告诉你,你想要的那些,真是人这一生里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了,若能得,自然圆满,若不能得,自有另一番乐趣。”
溥芳洁还是不忍女儿放弃那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一世安稳。
燕燕轻轻点头:“嗯。”
活第一世的她自然认同母亲这番话,若非重生,她对晏徽春是没什么怨气的。
可她活第二世了,就算颠沛流离,就算短寿而终,她也总要快活一次吧。
母亲不知道她活第二世了,母亲所说没错,燕燕不想与她争执。
见燕燕点头,溥芳洁当自己已经说服她了。
“男子不懂主动也无妨,你主动些不就行了?”溥芳洁有些不自在,说道,“我那儿有些图册子,你先拿去看看,学学。”
说着,溥芳洁站起身来,燕燕目瞪口呆。
“母亲,你有这样的好东西,”……前世怎么不拿给我看??
溥芳洁神秘一笑:“那都是我成婚前,我娘偷偷给我的了。乡下人的东西,粗犷得很,我原本是不打算拿给你的。你是正经京城里养出来的小姐,自有雅的那一套教给你。”
燕燕心说,是啊,前世她学的就是雅的那一套,躺到床上一窍不通,教的无非是男子要怎样做的时候她如何顺从。别说对方寡淡无趣,她的表现也是极寡淡无趣的。
到了晚上,溥芳洁偷偷搬了一个木箱子过来,里头全是花花绿绿的画本。
“你反正也到年纪了,先教给你这些也无妨,不过我要提醒你,只许看,切勿独自尝试,你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溥芳洁摸了摸她的脑袋,燕燕脸红红的:“哎呀我知道。”
溥芳洁走后,燕燕独自窝在被子里,翻开了那些粗犷的东西。
一炷香过后,她越看越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