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七点刚过,司机把车停在别墅区入口的岗亭前。
道闸缓缓抬起,车子滑进去,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声音被两旁的香樟树吸走了大半。这里的树比外面密,香樟桂花混着栽,路灯藏在枝叶后面,灯光落到地上只剩下稀薄的碎影。路宽车少,偶尔对面来一辆,开得慢,远光灯都不开。
这一片房子建得早,维护得好,路两边的院子都用矮墙或是绿篱隔开,墙头上爬了藤本月季,夜里看不清楚颜色,只闻得到隐隐的香气。
有几家院子门廊下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晕刚好足够照亮门口那一小片台阶和门牌号。
整条路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一星半点动静。
沈珀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车内。
车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略开阔的区域,几栋房子离得稍微远一些,中间有一小片人工水景,水面上浮着睡莲的叶子,灯带沿着池边嵌了一圈,把水边的石头和植物照得轮廓分明。
轿车终于缓缓减速,拐进自家院门前的车道。
沈珀进门,发现客厅没开灯,落地窗把暮色放进来,整个宅子都浸泡在一种灰蓝色的安静里。
他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猜测齐淼和沈廷应该不在家。
余光瞥见厨房的方向亮着灯,暖色光溢出来,在黑暗的走廊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梯形。
沈珀顿了一下,换了方向走过去。
越走近越能闻到饭菜的浓烈香气,和他记忆中农村小院的灶房飘出来的那股味道有一种微妙的重叠。
沈珀脚步放慢了一拍,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房霁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面,换了一身衣服,终于不是半永久的那件黑色T恤了。现在穿的是一件浅米色的衬衫,领口翻得整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裤子深灰色,裤脚刚好搭在拖鞋鞋面上。肩胛骨的轮廓撑起薄薄的布料,从背后看已经不像一个瘦弱的少年了,这完全是一个年轻健壮的成年男人。
整个人被这身衣服衬得温润成熟许多。
沈珀靠在门框上看着,久久没有出声。
房霁没注意有人来,正低头专心看电饭煲,顺手拿抹布擦了擦台面上溅到的水渍。
沈珀看了几秒,开口:“做什么好吃的呢?”
房霁扭头看一眼,没有被吓一大跳,笑:“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是你太专注了。”沈珀抱着手臂,笑道。
“你吃过了吗?”
沈珀摇头。
“那正好。”房霁侧过身,朝他歪了下头,“过来。锅包肉,你尝尝。”
沈珀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着那盘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肉菜,颜色金黄偏棕,酱汁收得正好,上面没撒葱花香菜,在暖黄灯光下微微泛着油光。
在村里提过爱吃锅包肉,是齐淼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随口说的,他其实并没有特别偏爱的某一道菜,那时候也没指望谁会特意记着他的喜恶。
但是之后好几顿晚饭都有这道菜的身影,沈珀都快吃腻了。
没想到,这道菜隔了七八百公里,换了一个厨房,又出现在了面前。
沈珀觉得有些无奈,胸腔里泛起细细密密的暖意。
“你这就开始承包我的晚饭了?到新地方的第一步先熟悉厨房吗?”他歪着脑袋,调侃道。
“对啊。”房霁熟练自然地拿筷子夹了一块,拿手在下面接着递到沈珀嘴边上,“我听梁叔说你这几年肠胃和脾气都不好,嘴还刁得很,把三四个厨师为难走了……还烫不?吹吹再吃。”
沈珀一口没咬断,索性整块咬住,然后仰头张嘴让肉自己掉进嘴巴里。脆壳咬开,里面的肉还烫,酸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
“小珀少爷,怎么样?”房霁端着碗过来,假装紧张地问。
嘴刁坏脾气的小珀少爷嚼完咽下去,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好吃!你可以留下来了,小房厨师。”
小房厨师挑了下眉,受宠若惊:“那太感谢小珀少爷了。洗手去,开饭了。”
“我爸和齐姨他们不回来?”沈珀乖乖去洗手。
房霁:“嗯,他们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两人一块把饭菜端到餐桌,长而宽的餐桌,他们只占据一个桌角,面对面坐下来。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房霁吃饭的习惯还那样,埋头吃得快但不出声。
沈珀吃了几口,问:“学校怎么样?”
房霁咽下去:“很好,挺大的。”
“教室看了吗?”
“看了,老师带我走了一圈,教学楼、食堂、操场,还看了实验楼,比县中大太多了,转了半天我都差点没记住路。”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教学楼旁边有一排不知道什么树,刚抽新芽。”
沈珀说:“是梧桐。”
“梧桐啊。”
“嗯,我觉得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
“什么样儿?”
“黄叶子落一地,整条街道都是金灿灿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现在还早,等到秋天你就知道了。”
沈珀不细说,他想还是要亲眼去看才好,在这之前保留一些未知的期待吧。
生活要有一点期待,在对未来较为宏大的期待之中要交杂一些小小的期盼,对一棵树,对一片踩上去脆响的落叶,就足够一个人安顿下来,也不会再觉得日子难熬。
可能因为等待的时间流速有所不同,很容易分辨自己是否在等,却很难说清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就像是冬天飘雪簌簌而下,不遮视线,仅仅滤去了一些不必要的知觉,等回过神来,整个世界就降落在春天里了。
房霁点点头,抬眼看他:“听说那个学校也是你的母校。”
“唔,是。”
“你高中是几班的?”
沈珀说:“竞赛1班。”
房霁表情有些犹豫,沈珀看出来,略一思索猜到一些什么,拧起眉头:“怎么?沈廷准备把你安排到竞赛班去?”
“沈叔叔是有这个意思,本来还在商量阶段,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特别坚定,还在学校跟人吵了两句……”
房霁很清楚外省转学本就麻烦,在高二这个节骨眼上更加棘手,人家重点中学的重点班级怎么可能会要一个普普通通的插班生。
所以在参观学校时,老师委婉地说可能没法如愿进入竞赛班时,他和齐淼都没有什么失落和意外。反倒沈廷突然跟应激了一样,一个劲儿冲房霁说,不会亏待他,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让他有最好的,彻底摆脱从前,弥补所受过的委屈。
房霁无言以对,他不理解沈廷口中所谓的委屈是什么意思。
沈珀“啧”了声,放下筷子。
这不可行,先不说学校和竞赛教练能否同意,竞赛班早在三月份就结束了全部课程,房霁所接受的教学模式和教材差异都挺大的,能够尽快适应并且稳住心态就很好了,毕竟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
房霁补充:“而且,我也不准备在杭城高考。”这就更没有必要进什么竞赛班了。
沈珀扶额叹了口气:“没事,他就是间歇性听不懂人话,我回头跟他说说。”
有时候要想跟沈廷正常交流,就得用大声吵架的模式来说,怪累的,所以沈珀从小就不太想和父亲过多沟通。
吃完饭后时间还不算太晚,外面还有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