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子,男男女女十几个主人,五十多个家仆,坐的坐、趴的啪,口吐胆水,全都被活活吓死了。”
酒铺老板回头骂道:“你要死!不干活讲什么死死死的陈年旧事。”
梁不材道:“再来五坛。”
云净初付了十坛的钱,老板转个头就喜笑颜开,叮嘱伙计:“好好陪客人,不要到处乱跑!”
梁不材道:“你且说下去。”
伙计没了后顾之忧,使出浑身解数,抑扬顿挫道:“自那之后,好一段时间,行人若是在幽古宅附近走夜路,晚上都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拍门声!
“你想,他们这种腾云驾雾修仙打妖怪的,多见了鬼怪,竟然能全都被活活吓死,那得多吓人啊。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连下葬了还能听到拍棺声!虽说他们家主人秦商出门在外没回来,逃过一劫……”
梁不材道:“你不是说一家人全死光了?”
伙计道:“别急呀,正要说呢。是死光了,我说的逃过一劫,也是暂时的。没过几年,那个主人秦商还是死了。这次,死得更吓人,是被人用剑凌迟弄死的!凌迟是什么死法?不用我讲吧,就是拿刀子拿剑,一下一下在人身上剐,剐足三千六百刀,直到肉都被剐掉只剩骨头架子……”
梁不材当然不会不知道凌迟是什么,如果要写一本名叫《惨死百科全书》的著作,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动笔,举手道:“我懂了。那兄台,你知不知秦家是为什么会被灭门?”
伙计道:“我听说是被同行修仙的故意设计的。这肯定的呀!不然一群大活人,还是会修仙的大活人,怎么会逃不出来?肯定是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困在里面了。”
酒铺老板生怕他们聊得不开心,还送上来两小碟花生和瓜子。梁不材点头致谢,边嗑瓜子边继续问:“有没有查出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伙计哈哈道:“公子这不是说笑话吗?那群天上飞来飞去的大爷的事儿,咱们这种混日子讨生活的哪里清楚,照说你们都是修仙的,您应该比我清楚呀。我只模模糊糊听说,好像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吧!反正从那以后,安邑这片地方的妖魔鬼怪,就没人管喽。”
梁不材思忖道:“不该得罪的人?”
“不错不错。”伙计吃了两粒花生:“这些什么世家门派的恩恩怨怨也很复杂的,我琢磨着,秦家肯定是被其余的修仙的盯上了,杀人夺宝不是常事嘛,那些说书的都这么说,传奇演义也这么写。虽然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好像和一个很有名的大魔头有关。”
梁不材笑着把酒碗送到嘴边,斜瞅着他:“我猜,你要说不知道这个大魔头是谁了吧?”
伙计乐了:“您错了。这个我可知道,好像叫什么淫贼……哦,yin魔,广陵yin魔!”
梁不材呛了一口,咕咚地在酒碗里吐出一串泡泡:“什么?”
又是他?!
伙计肯定地道:“对,没错!姓江,好像叫江琴。别人提起他时的口气都又恨又怕!估计是看上了秦家家主老婆,求爱不成便下杀手。”
“……”
梁不材反复思索,确信了两点:一,他生前没有来过安邑;二,他杀的所有人里面没有一个是被他凌迟弄死的。他觉得荒唐,扭头去看云净初,似是要找他讨个说法。云净初等他一这一眼等得久了,道:“走。”
梁不材立即了然,云净初对此有话要说,而且是不方便在酒家当着别人说的话。他起身道:“那就先走,结账……结了是吧。小兄弟,买的这些酒先在你这里放着,等我们办完事回头再来继续喝。”他半开玩笑道:“不能赖账啊。”
伙计已经吃完了大半碟花生,嚷嚷道:“哪能呢!本店童叟无欺。您就放心搁这儿,等不到你们回来我们就不关店。哎哎,两位公子,现在是不是要去幽古宅了?哗,真厉害,我本地人都没有去过呢!只敢隔得远远的偷偷望一望,两位是不是要进去呀?你们打算怎么办?”
梁不材道:“我们也只是,远远地,偷偷望一望。”
这个小伙计性格活络,十分自来熟,讲了一阵话就不拿他当外人了,凑过来要搭梁不材的肩膀:“二位你们干这个辛苦吗?挣得多吗?肯定很多吧!这么体面。我问个事儿,入门难不难?我……”
他正絮絮叨叨,忽然闭了嘴,胆战心惊地看向那边,低声道:“公子,您旁边那位……瞪我干啥?”
梁不材顺着他目光望去,刚好看到云净初扭头起身,朝酒家外走去。他道:“哦,他嘛,我这个朋友从小家教严,最不喜欢看见有人当着他的面勾肩搭背。是不是有点怪?”
伙计悻悻然拿回手,小小声地道:“怪。看他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勾肩搭背的是他老婆呢……”
以云净初的耳力,绝对不可能压低声音就听不到了,不知他此刻有何感想。梁不材忍笑忍得内伤,忙对伙计道:“我喝完一坛了。”
伙计:“啥?”
梁不材指自己:“站着。”
小伙计这才想起了自己说过的“喝完了还能站着我跟你姓”,忙道:“哦哦……哦哦哦!这个呀……厉害!不是我吹,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喝完了一坛站得稳稳当当舌头还能不打结的。公子您姓什么?”
梁不材道:“我……”转念想到刚才这伙计说的“□□江琴”,抽了抽嘴角,从容地接道:“姓云。”
伙计也是个厚脸皮的,面不改色地大声道:“是了,从今天起,我就姓云!”
鲜红的酒招巾子下,云净初的背影,似乎有一瞬间站得不是那么稳当了。梁不材满脸坏笑,负手走上去,拍拍他肩膀:“谢玄尊结账之恩。我让他跟你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