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被他拍了一下肩,身形在日光中极轻地僵了一瞬。沈驷感觉到了那道僵——但只是一瞬,随即便被沈砚低垂了眼帘的动作掩了过去。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然后侧身从沈驷身旁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了,深绯的朝服在日光中晃动了两下便拐入了侧廊。
沈驷站在原地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早春的风从宫墙上方吹过来,将梧桐新叶的嫩芽拂得轻轻颤动。他方才拍沈砚肩头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他僵了一下——那不是被突然碰触时的自然反应,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克制着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触感在他掌心里留了片刻,像一粒被从水面下托上来的气泡,在日光中闪了一下便碎了。
他收回手继续往东宫走。回到东宫院门时,那株樱树的花已经完全落尽了,只剩光秃的枝条伸向初春的天际线,枝梢上冒出了细碎的新叶芽。沈醉正蹲在树下将那些落花拢成一小堆,用扫帚慢慢扫进畚箕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日光中他的眉眼被晒得温温的,嘴角翘着那道弧。
"殿下回来了。今日朝上的事我听说了。"
沈驷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两人面对面蹲在落花堆旁边,沈醉手里还握着扫帚柄。沈驷伸手将他指尖沾的一片枯花瓣拈掉了,然后看着他开口:"沈醉,今日张元辅那番话之后,有人会开始用十七年前的事来翻我的身世。你那些旧档和凉州的痕迹——"
"我的痕迹不用扫。"沈醉接话,日光中他的语气轻而稳,"他们要查便查。若我的痕迹能帮你把那些旧事翻清楚,那这便不是我要避的事。"
沈驷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在日光中微微眯起的凤目。沈醉说"我的痕迹不用扫"的时候,嘴角那枚弧弯得比平日更深了些,像是已经想过了这句话很久。沈驷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醉从未问过他自己在凉州的那些旧档会不会被翻出来伤及他自己,他关心的始终是"能不能帮你"。
"归渡,"沈驷开口,日光将他的声音晒得比平时暖了一度,"你方才说'不用扫'。那你要不要先听一句别的话。"
沈醉将扫帚搁在地上,偏着头看他。"什么话?"
沈驷伸出手,将他的手掌轻轻拢进自己的掌心里。两个人隔着满地落花的碎瓣和早春的日光面对面蹲着,沈驷的声音落在两人之间不高不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从前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放不下你的。但如今我知道了——大约是你那夜在荒庙里撕了假面露出那双与母后一样的眼睛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但那一眼便让我往后所有的路都绕不开你了。"
沈醉被他拢着手蹲在春日的日光里,凤目里映着沈驷的面容和身后将谢的樱枝,那双眼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敲中了什么深处的东西。他隔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日光暖意浸润过的微哑:"沈驷,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的那番话,能让我把后面所有的事都扛着走。"
沈驷握着他的手,两人蹲在落花将尽的樱树下,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在一处。远处护城河的水声顺着春日的微风传过来,清冽而绵长。
而在安王府的某扇窗后,有一道深绯色的身影站在帘影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望着东宫院墙的方向——他看不见那棵树下的两个人,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正在想什么,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念头的走向正在偏离他最初为自己画好的路。
爱之欲其深,恶之欲其死。他从前以为这句古人说的只是夸张之辞,如今坐在自己书房里握着那只旧锦盒时,他忽然明白这两句话中间只隔了一道墙。墙这边是深,墙那边是死。他开始想拆那道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