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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笔落桥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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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驷,咱们若不在京城了,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过下半辈子,你愿不愿意?"

沈驷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沈醉的侧脸,看他在晨光中微微眯起的凤目和嘴角那道被笑意浸得格外柔软的弧,看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层认真底下浮着的一丝极淡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怯。他反握住沈醉的手,将两人交握的十指抬起来,在他自己唇边碰了一下。

"等把朝中该了的事都了了。"沈驷说,"哪里都行。"

沈醉的手背被他唇碰过的地方微微一热。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被握着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蜷进了沈驷的掌心里。他没有再说话,两人在昭台正殿的门槛上并肩坐着,面前的画壁在日光中渐渐干透了颜色,桥头那道赭衣人影安静地侧着头望向他处,像是在等对岸的人什么时候终于走到桥上来。

正午时分两人收了食盒和画具往外走。走出昭台宫门时沈醉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满壁的青绿山水和赭红人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被镀了一层明净的暖色,那座越溪古桥横跨壁面中央,桥下的水纹仿佛真的在流动。

"殿下,"沈醉说,"这幅画上少了一样东西。"

沈驷也回头看了看。他看了片刻,说:"桥下没有船。"

沈醉点了点头。"等明年开春了,我在桥下添一只小船。不必大,小舢板就行,系在桥柱上不划走。"他偏头看沈驷,嘴角翘着,"那时候这幅画就算真的画完了。"

两人转身沿着甬道往东宫方向走去,午后的日头将他们的肩背晒得暖洋洋的。沈醉走在沈驷身侧,空着的那只左手时不时碰一下沈驷垂着的手背,碰一下收回去,再碰一下又收回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沈驷在第三次被碰到的时候将他那只手直接牵住了,十指交握着,放在两人之间。沈醉被他牵了便安分了,乖乖地由他牵着走过整条甬道,嘴角翘得收都收不住,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回到东宫时院门外的廊下站着一个内侍,见两人回来快步迎上,躬身呈了一封信。封皮上的火漆是安王府的标记,沈驷接过来当面拆了。沈砚的字迹端正清朗,信不长,大意是说三司会审赵庸一案已有进展,赵庸供出了数名从犯,其中一人牵扯到北境粮道转运使司去年冬月的一批军粮去向。沈砚在信尾写道:"此人供述中提及去年冬月越溪河畔曾有一批军粮被截,去向不明。皇兄若得闲,可查一查青州营去年冬月的入仓记录是否对得上。"

沈驷将信看完递给了沈醉。沈醉接过来扫了一遍,目光在"越溪河畔"四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信折好还给沈驷。"去年冬月青州营的入仓记录我翻过。我对不上。"他说,语气不高不低,"那批军粮的数目与账册上记载的差额,正好对得上黑狼坡一役前赵庸动过手脚的那一批。你弟弟把这条线从赵庸的口供里单独摘出来了递给你——他是在帮你把最后一个缺口堵上。"

沈驷握着那封信,指腹在纸缘缓缓摩挲过一遍。他弟弟从偏殿截信,到查赵庸口供,到单独摘出越溪河这条线递给他——每一步都周到,每一步都在替他收网。可沈驷记得沈砚说府卫牌是去年安插的,也记得赵丰看见那牌子是今年深秋的事。

这中间的空白像一幅画上未干的墨痕,表面看着平滑,底下的水分还在慢慢洇开。

"明年开春,"沈驷将信收入袖中,侧头看了一眼身侧正弯腰拍靴上泥土的沈醉,"昭台桥下那艘小舢板,画上去之前——"

沈醉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日光将他眉目间晒得格外明亮。"先把朝中的事都了了。"他接过沈驷的话,笑了一下,"我懂的。画不急于一时,那些旧账也不急于一时。"

两人并肩走进东宫院门,午后的日头将院墙根下那两棵山茶的新芽照得几乎透明。沈驷在跨过门槛时微微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甬道尽头昭台的方向。那幅画好的壁面隔着重重宫墙远远地矗立着,越溪古桥和桥头的人影在午后的日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道被定住了的时间。

他收回目光,跨进了东宫的门。身侧沈醉正偏着头跟迎上来的内侍交代晚饭的菜色,声音轻快地在午后的暖阳里散开。那些散乱在的、还悬着的线头就暂且搁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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