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系得太紧了些。"他随口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驷看了他系好的结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案前给萧衍写信安排搜寻赵丰的事。沈醉靠在椅背上望着他的背影,右手指尖在自己重新系过的靴口细带上慢慢摩挲着,嘴角翘着,翘了很久没有放下。
那夜的晚饭两人在书房里吃的。东宫的厨子做了一桌清淡的菜,沈醉左手不方便夹菜,沈驷便隔着桌子给他布了几样到他碗里。沈醉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小山似的菜,夹了一筷吃了,含含糊糊说了句"殿下这习惯跟养雀儿似的"。
沈驷没理他,继续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吃到一半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声。内侍进来呈了一封信,封皮上的火漆是安王府的标记。沈驷接过来当面拆了,沈砚的字迹端正清朗,信中说了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他查到赵庸府中近日有一个南方口音的中年人出入,约莫四十余岁,右颊有一道旧疤,行踪诡秘。沈砚在信尾写道:"此人形貌与十七年前掖庭司簿赵丰的描述有几分相似,皇兄若在追查此人,不妨去京郊东面的渔阳镇看看。"
沈驷将信看完,递给了沈醉。沈醉接过来扫了一遍,放下信纸时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你弟弟消息来得够快的。"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沿上升起的热气上,"我查赵丰的线才刚到第三日,他已经把疑似的人找到了。"
沈驷听出了他话尾那点极淡的、没有说出口的意味。沈砚的消息来得确实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从零查起,倒像是——沈砚早就知道赵丰的下落,只是选在这个时机递过来。
"你怀疑他?"沈驷问。
沈醉放下茶碗,抬眸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沈醉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道淡笑。"谈不上怀疑。只是有些巧。巧的东西,多看两眼总没错。"
沈驷将沈砚的信折好收进暗格,与他那几封密信并排搁着。他没有对沈醉的话做出评判,两人又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饭后沈醉去偏殿歇下了,沈驷独坐在书房里将沈砚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目光在"渔阳镇"三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沈醉在凉州道观里递给他的那张凉州旧部名单,有一处被沈醉用朱笔圈过的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后来被证实是赵庸安插的钉子白奇。而白奇的户籍记录上,填写的原籍正是京郊渔阳镇。
沈驷将沈砚的信放回暗格,合上盖子。书房里的炭火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一点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望着那点余烬,脑中几条线索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又散开了。他没有抓住它们,只是记住了那种隐约的、细如蛛丝的异样感。
窗外冬夜的风吹过院中山茶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响。沈驷站起身来吹了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书房,往偏殿的方向走去。偏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炕上那团隆起的人形在月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沈醉大约是睡着了,呼吸声平稳而绵长。沈驷在炕沿上坐了会儿,没有惊动他,只是摸黑替他往上拉了拉被子,将被角掖进了他右手垂着的那侧。黑暗中他的指尖无意间碰了碰沈醉的手指,温热的、松弛的,安安静静地蜷在被子边缘。
沈驷收回手,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然后起身轻轻掩上门回了自己的书房。那层异样的感觉还悬在心底某处,薄得像一片割不破的纸,搁在那里,暂时不去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