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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工整,不难想象昔日阮栖风写的时候有多么用心。
可,林非鱼心头却略过一丝异样,想起一句诗来“便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她翻到这一本最后,字迹断得十分突兀,只余下一句。
【凡应试举子,须具籍贯、父母姓名、三代履历,以备查核。无籍者,不得应试。】
自此,策论文戛然而止。
林非鱼心中闷闷的,她将它放回原位,拿起了一旁另外一本。
这一本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写,翻开却是一张穴位图,标注着经脉位置,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口诀。
记得有些凌乱,但不难看出来,这是他每次听到什么修炼诀窍,哪怕只是一句闲谈,他都会拿笔记下。
有的字迹显得很乱,远不如上一本的工整。
一页页,从记录诀窍到后来阮栖风写下一些自己的感悟,到后面他甚至自创了一套剑法,刚刚编写了十几式,再度戛然而止。
这里没有再写原因,但是原因她知道。
阮栖风被贵妃的人追拿,武功尽废,经脉寸断。
文武皆弃,唯有道学。
下一本,显然隔了不少时间,这时候他的字迹已经成熟了许多。
是阴阳八卦、奇门遁甲、梅花易数、紫微斗数……
她只觉得心头跳得难受,合了书册放在了书架上。
深吸一口气,她踏出了阮栖风的房间。
很奇怪,他今日去哪了?
林非鱼找了一圈,道观也未见他,心中有些犹疑,在山上找起来。
绿树荫浓夏日长,林鸟枝头叽喳,青城山上当真是风景绝佳。
她记得自己先前做过几次梦,梦里她就身处一片林木之中,恍惚间,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之前梦到的地方,就是青城山。
冥冥之间,竟然有如此天意。
元始天尊的话犹然好像回荡在耳边。
她有些心不在焉,几乎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正准备回去,却在一处溪涧旁的石头上,看见了明明如月的一身白。
她屛住了呼吸。
她很确信,阮栖风没有注意到她这里。
阮栖风垂着双眼,静静坐在一旁的山石之上,阳光披洒在他身上,安静到不染纤尘。
为什么阮栖风要坐在这里?
她又仔细看,却发现阮栖风双手捧着什么。
竟是一只鸟。
那鸟儿试图扑腾着飞起,然而却飞不起来,应是受伤了。
阮栖风轻轻摸着那只云雀的头:“等等,别着急,我给你包扎。”
他身上好像有着奇妙的力量,温柔的声音落下后,云雀竟然真的不再挣扎了。
阮栖风自袖中取出他平日里用于遮眼的纱布,撕了一片下来。
他想要直接包扎。
林非鱼:“……等等。”
她站出来:“它的伤,让我看看吧,我略通草药,说不定可以先给它上药再包扎。”
阮栖风一怔,随后抬头。
一对没有焦距的桃花眼,宛若宝石般一眨不眨朝向她:“……王夫人?”
她其实也没有想到,自那日荒唐后,自己和阮栖风的见面会是这个情形。
她轻声嗯了一下。
阮栖风却是容色平静:“那就多谢夫人了。”
她不是看不出阮栖风言语中的疏远,但是这正如她的意,本来上次就是闹得过火。
想必他也是心中愧疚,觉得和一个已有婚配之人纠缠过于惊世骇俗,所以才作此姿态。
她亦然想要退一步。想要折磨阮栖风,换其他法子便是,何必再与他云雨交缠。
既然阮栖风故作无事,那么她也装作无事,靠近他掌心看了看云雀。
云雀的腿好像撞到什么,受伤了。
“我去找些止血草来,你等一下。”
片刻后,她回来,将草碾碎,轻轻敷在了云雀的腿上。
“好了,你可以包扎了。”
林非鱼站在一旁,看他点头,随后试探摸着云雀的腿,将纱布慢慢缠上去。
缠好后,阮栖风将那云雀放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好了,你可以飞走啦。”
结果,那云雀却是又叫了几声,就在那石头上并不利索地蹦跶。
林非鱼:“……它好像还是走不了。”
阮栖风一怔:“还需要休养吗?”
林非鱼:“嗯。”
阮栖风噙起唇角,伸出食指来靠近云雀,林非鱼刚想嘲笑,便见那只云雀蹦蹦跶跶跳上了阮栖风的食指。
阮栖风温柔绽唇:“真乖。”
他坐在石上,位于林间,傍着溪畔,翩然白衣烨然若仙。
她坚冰包裹的心再度跳动起来。
一次次心动,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重新心动。
总是如此,剪不断理还乱。
原来,这才是他。在蜀地、在青城山上,他温柔闲适,恰如林鸟。
可当林鸟飞往京城,便自困于樊笼。
他将苦痛、闲适一并掩饰住,只余下一个满口谎言、心怀算计的凡夫俗子。
其实,她和阮栖风都是一样的人。
在京城中、在政治旋涡中,他们都无暇思索自己是谁,又要做什么,只知道不断反抗、不断挣扎,将羽毛翅膀全部挣扎断裂,一身是伤。
只有真正来到了林中,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