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如果真按李妙英说的做,她日后会再也抬不起头来。
嘉禾扑通跪了下去。
她砰砰砰朝李妙英嗑了三个响头,口齿飞快地把李妙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耳边炸开锅一般,惊呼声四起,轻蔑和不屑的嗤笑砸在她脊背上,嘉禾脸色分毫未变,只抬起头定定看着李妙英。
李妙英似乎还有点惊讶,过了一会儿才说:“……温姑娘倒真是个爽快人。”
沈可莲站在旁边,掩唇笑道:“可见平时没少磕头吧。”
嘉禾抿了抿唇,脸色有点发白,但仍然昂着头执着地问:“县主可以放了雪荔了吧。”
李妙英唔了一声,不做声,而是忽然偏头去问李福禄:“我方才说的什么,是要放了这小畜生吗?”
李福禄会意,哎呦一声道:“当然不是了县主,奴才刚才听得真真的,您只说了饶它一命。”
李妙英朝嘉禾无辜地眨眨眼:“你瞧,我刚才没答应现在就放了它,它去膳房偷吃,总要给它点教训吧,要不然,你再等会儿?”
这两人一唱一和,若说嘉禾刚开始还一头雾水,如今也明白过来了。
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她不知不觉把牙咬出血。
耳边响起嗡鸣,她眼前一阵黑一阵红,牙关打颤,浑身发冷。
她可以下跪,可以磕头,她不在乎。
沈可莲说的对,她平时没少磕头。
从小到大,王氏有时觉得她木讷不懂规矩,她要下跪听训;莹姐儿犯了错推到她身上,赵姨娘责问起来,她要跪下认错;父亲偶尔想起她这个女儿,随手赏她些玩意儿,她要磕头谢赏。
她早就习惯了。
所以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什么脸面,什么尊严,什么骨气,那是温舒月这个骄傲的温家嫡长女才配拥有的东西,她用不着。
所以她给李妙英下跪、磕头、道歉,苦苦哀求。
她只想让雪荔活下来。
雪荔是她的第一只猫,它那么小,那么乖巧,总是呼噜呼噜地趴在她胸口,仰着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不一会就沉沉地睡去。
它是那样喜欢她、依赖着她。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人像它一样喜欢她、依赖她,只有在雪荔面前,她才会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她只想让它活下来。
她只想让它活下来啊!
她们还要怎样呢?她们还要怎样!
嘉禾恍恍惚惚地望了李妙英一眼,一言不发,慢慢地、慢慢地退后几步,转身,拖着麻木的双腿踉跄冲向那口黑漆漆的大锅。
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没有人来拦她,她畅通无阻地来到石台前,锅底柴火仍在熊熊燃烧,四周腾起炽白色的刺鼻烟气,灼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嘉禾低下头,雪荔躺在砂石上,已经无力挣扎,通身皮毛焦黑,爪子血肉模糊,四肢轻微地抽搐着。她鼻腔忽然一酸,掉下两串泪来。
是她不好,连累雪荔。
她来救它了。
罩着雪荔的那方铁笼无出口也无笼门,想救它出来,唯一办法就是将这铁笼从上方搬走。
嘉禾抹去眼泪,把袖子拉长垫在手掌下,然后双手紧紧抓在铁笼两边。
双手触碰到笼栏的一瞬间,夏日单薄的衣衫瞬间被烫穿,已在烈火上炙烤了两刻钟的铁笼紧紧地贴在她肌肤上,嘉禾整个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但她的手仍牢牢握着铁笼,没有松开一丝一毫,下一刻,她强忍着这令她浑身痉挛的疼痛,咬紧牙关,整个将这至少二十斤重的铁笼慢慢搬起,一寸一寸地从雪荔上方挪开。
铁笼完全脱离雪荔身体的那一刻,嘉禾双臂遽然脱力,铁笼哐当坠地,发出一声巨响。
嘉禾伸出皮焦肉烂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奄奄一息的雪荔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四下阒静,众人望着这惨烈之景,无不惊骇万分,都失了声。
不远处回廊里,青年匆匆的步子倏然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