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王氏直接点了当时还没有子嗣的赵姨娘,嘉禾就来了清秋院。
这裙面上的白牡丹,是方姨娘最喜欢的花。
嘉禾回过神,重新拾起笑,语调轻快:“其实还好啦,姨娘平时待我挺好的,不曾打骂我,吃穿更不曾短了我的。我本就不是她亲生的,姨娘能把我好好养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芷蓉自知失言,勾起了嘉禾的伤心事,也有些懊恼,“唉,你看我,我就是为你着急……嘉娘,你要不要再去求求姨娘?让她和母亲说一句,把你也带去吧。”
嘉禾有些迟疑。
对这位传说中的九殿下,她要说一点也不好奇,那是假的。
谁不想知道,长得像神仙一样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沉默片刻,她还是摇摇头。
“长公主的宴邀,本就不是我能去得了的,而且你们马上就要出门了,怎好再麻烦姨娘去求母亲呢,会耽误你们的……算了罢。”
芷蓉坚持道:“这春日宴会来很多王公子弟,你可马上就及笄了!”
嘉禾却是一笑,吐了吐舌头说:“人家王公子弟难道还能看上我呐?我能嫁个知书达理、斯文老实的读书人,家里有几亩薄田维持生计,都算烧了高香啦。”
“可是……”
芷蓉还欲再说什么,嘉禾柔柔打断她,拉着她往外走,“好了,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万一真没去成,错过你的真命天子,这身打扮全白费,你还不得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见她还有心情揶揄自己,芷蓉一指头戳少女脑门上,“就你心大,我不管你了!”
嘉禾笑嘻嘻的,送芷蓉出门。
两人道了别,芷蓉走出几步,回头望了望。
少女站在月亮门前的芭蕉树下,脸颊肌肤在日光里浸得几近透明,细眉稀疏,唇色淡得如脸色一般白,唯有一双鹿眼圆而阔,清澈明亮,透着些许娇憨,总算给这寡淡的面容增添了几分亮色。
单论五官底子倒是不差,可一身装束实在是乏善可陈——上身是浆洗得发白的鹅黄色夹袄,下束浅米色长裙,头上梳着和丫鬟们并无两样的双丫髻,浑身上下只有右手上一只细细的银镯勉强算是首饰。
一身装扮当真是丢到人堆里立时就找不出来的模样,甚至不如温舒月身边的丫鬟打扮得出挑。
往那院门前一杵,就像是在一派花团锦簇、春光明媚之中,不合时宜地长出了一棵干瘪瘦弱的豆芽菜。
芷蓉不知道,赵姨娘“好”在哪里。
见她看过来,那少女高高扬起手臂朝她挥了挥,似乎在催促她快走,眼睛弯得如一双明亮的月牙。
芷蓉顿了顿,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送过芷蓉,嘉禾便往回走,正瞧见对面赵姨娘牵着莹姐儿转过游廊拐角,朝这边过来了。
女人将近三十岁,身形丰腴,一身水红比甲乍看虽显媚俗,细看又别有番情致,鹅蛋般的粉白面庞,盘着圆髻,天生一双多情眼。
视线落到温舒莹身上时,嘉禾眼睛亮了亮。
小丫头穿着桃粉色小衫,下面是浅碧色细摺裙,乌亮头发梳成两个花苞般的圆髻,上面系着粉白的飘带,姿态明媚又神气,俨然一个小莲花仙子。
不愧是经温舒月的手打扮出来的,温舒月向来很会打扮。
嘉禾止步福了一礼:“姨娘。”
赵姨娘点头,温舒莹站着没动,没有行礼,也没有打招呼。
嘉禾丝毫不觉有异,主动开了口,笑说:“四妹妹今儿真好看,跟菩萨座前的小仙童一样呢。”
温舒莹这才抬眼看她,扬着下巴说:“当然了,这可都是大姐姐压箱底的宝贝,大姐姐最疼我了。”
赵姨娘斥道:“行了,少说两句,显得你了!”
温舒莹瘪瘪嘴巴。
嘉禾其实没觉得有什么。
温舒莹自幼就喜欢黏着温舒月,不仅经常在外人面前夸赞温舒月,也常在嘉禾跟前说温舒月又送了她什么玩意什么首饰,嘉禾早已习以为常。
嘉禾哪里知道,赵姨娘是担心她再追问下去,就会得知长公主宴邀一事。
赵姨娘想了想,蔼声说:“嘉娘,我想起来前些日子在揽云阁订了支珠钗,一直没得空去取,你去回了夫人,今儿下午去取来吧。”
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锞子递过去,“取完不用急着回府,带上丫头,想买什么买点。”
姨娘竟许她出府,嘉禾微微瞪大眼,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置信。
深宅大院里的姑娘,也就逢年过节才有可能被长辈们领着出府,像她这种不受重视的庶女,一年到头能出去玩的次数屈指可数。赵姨娘允她出府去,嘉禾只觉是天大的恩赐。
见她不太敢接,赵姨娘又道:“你也好些日子不出府了,出去逛逛也好。”
免得待在府里,不小心发现了赴宴的事。
嘉禾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踏踏实实地欢喜起来。她双手接过银稞子,绽开笑靥,又脆又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姨娘!”
小姑娘就是好糊弄,赵姨娘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嘉禾喜滋滋地捧着银稞子,乐得蹦跳了几步,一路哼着歌回去。
什么长公主,什么九殿下,那样的尊贵人物哪儿会跟她扯上关系,她才不在乎呢。
还不如出府一趟,逛逛铺子买些甜糕,美美填饱肚子,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美事呢!
——只是这时嘉禾并不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一次出府游玩,会彻底改写她的命运。
她也并不知道,自她踏进东街、走向那家糕点铺子的那一刻起,她生命里一切的平淡和庸碌、灰尘与晦暗,便终将褪去。
自此风云变幻,如日之升,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