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裹头兵退下后,沈予诺又说:“那个女孩太小了……”
陆弈没接话,低下头,开始翻看卷宗。
沈予诺咬咬下唇,不快道:“那大婶说的也没错,我们在这里忙忙碌碌,对她们的生活,有什么帮助吗?”
陆弈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没抬头。
沈予诺放心不下,便对郑兴说:“麻烦你去问一下刚才那家人是怎么回事。”
“是。”郑兴出去了。
陆弈不置可否,只顾看资料。
沈予诺觉得陆弈冷静得有些冷血。
中午时,郑兴回来了,说:“我去问了,这家人原来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之前被军师绑了,献给了大首领,然后就死了。前几天有裹头兵来登记家里的女人姓名,他们怕小女儿也被祸害,就把小女儿藏起来没报。后来好像是被邻居举报了,裹头兵就根据规定把他家男人杀了,还把他家的房子给了邻居。”
“根据规定?”沈予诺咬着牙,“这什么规定,简直……”
“和六福说的差不多。”陆弈放下材料,略有所思。
“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
“听说是跳河了,没找到人。”郑兴回答。
“……”沈予诺说不出话来,只是眼角泛红了。
黄昏时分,返回陈宅路上,沈予诺看到不少裹头兵的身影。之前陆弈提出要“无为而治”“管理军队”,裹头兵的恶行是消停了一点,有那么些天,街上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如今他们又蜂拥而出,让人倍感不安。
两人回到陈宅,看到一屋子的人惶恐不安地等着他们。
“少爷,你们终于回来了!”众人涌过来。
“怎么了?”陆弈问。
崔嫂将一张纸递给陆弈:“少爷,这是我从外头的墙上撕的,您看看。”
陆弈和沈予诺看纸上的文字,还是那种错字病句的风格——
“天命之军洪大天王帅领天军告知县民:
洪大首领威武,天军劳苦功高,穷困小县不识敦化,无以为报。军师锐智,特提出搞劳办法,既能满足天军需求,又能全尔等供奉之心,岂不快哉!
特宣不如下:
以清泉香玉册为准,女人分为三等。上等听候点名,入大首领帐前侍应。中等是赏锡,给有功有赏者听用。下等充作供奉,凡天兵皆可役使。上等红色布条,中等兰色布条,下等白色布条,绑在家门,任何人不得随意更改,否则死!恢复消禁,酉时过后,凡女子应安坐家中等待,若仍在街上游荡,可随意处制!
此使军民一体,同心同德之好事,务必尊守实行!否则会被砍头!马上执形,不要违返!
宗印昌安五年一月十八”
这是什么世道!沈予诺看完握紧了拳头。
“看这告示,所有女人都要变成裹头军的玩物,这怎么办?”崔嫂问,她身后全是同样焦虑的面孔。
陆弈让王六福把名单副本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裹头军真是丧尽天良,几岁的女娃娃,也写在里头!”王六福抱紧自己年幼的女儿小灯芯,浑身发抖。
“天杀的,我都六七十了,也在名单里呢!”尤大娘啐了一口。
名册之上,阿兰、巧红等人列为上等,崔嫂、王秀芝等人列为中等,罗娟、尤大娘等人列为下等。
胡一刀怒骂:“敢闯进来,老子跟他们拼了!”
“不要妄动,去把大门栓好。看在我的面子上,普通小兵应该不会硬闯,”陆弈沉声,“不过洪升斗和于进点名要的,我未必护得住。我现在去找洪升斗,你们都呆在宅里别出去。”
陆弈来到大舒府,洪升斗和于进又在饮酒。
“副军师,坐,这酒不错,你也喝点!”洪升斗道。
“谢主公。”陆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你们俩真是老子的左膀右臂,副军师的兵册刚给老子呈上,军师的清泉,那个什么……”
“清泉香玉册,清泉香玉册!”于进嘿嘿嘿地补充。
“对,清泉香玉册,也给过来了,都是好东西!”
“小的在军中颁布犒军细则时,弟兄们都一改之前的颓丧之气,高兴得不得了,说大首领爱兵如子,说追随大首领真值,说以后还要更加努力做牛做马,报答大首领!”
洪升斗笑声如雷,十分受用:“让他们好好干,以后老子当了皇帝,赏得更多!”
陆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多次告诉洪升斗为君之道,但似乎都是鸡同鸭讲,没几天洪升斗的心智就恢复如初,本性回归。这种人带的兵,也是一个德行,完全没有礼义廉耻。他要一次一次去说服洪升斗,实在疲累。
“主公爱兵,实在令在下感佩。但犒军的方式,还可以再商榷。此令虽然看似主公体恤士兵,实则破坏了天命军的纪律性,不仅起不到增加士兵忠诚的目的,还会让士兵耽于享乐、丧失战斗力,并且还容易激起民变,破坏主公大后方的根基。”陆弈拱手道。
洪升斗哼了一声,脸上明显出现不悦的神色。
于进讥讽道:“副军师莫非以为我天命军是不用吃草的牛,只管使唤就行?牛都不能不吃草,更何况是人!你说记录军功分赏,请问待在这县城里毫无作为,如何夺取军功?既然说是按功分赏,那先前弟兄们冒死占城,这功赏了吗?副军师只知高谈阔论,但带兵打仗稳定军心,是要实实在在去做的!”
再加上这个三观不正、一嘴歪理的军师,这支军队不为非作歹就奇了。陆弈心想。
“军队是主公争霸天下的利器,但民心也是主公坐拥四海的基石。如果取之无度,必受反噬。还请主公收回此令,再商讨更好的方案。”陆弈再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