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若汐站在烈日之下,被全船男人盯着,恼怒、鄙夷、嫌弃,乃至愤恨的目光通通刺向了她,让她不得不低下了头。
自她及笄后,父亲也不再让她上船,说是海上规矩。
她被这规矩束缚,即使再想登船,也只能将念头深埋心底。她期待着,或许跟着皇子,这规矩便不复存在,没曾想福船尚未入海,便出了这样的乱子。
“回港!”
齐玦一声令下,福船调转船头,又返回了此前港口。
“殿下,”她小心靠近齐玦,低头道,“待靠港后,奴婢还是扮作男子,如此……”
“不必!”
齐玦依旧不肯改口,他固执道:“我说了,你随我上船,必定不再让你掩藏身份。”
“可……”宁若汐忧心忡忡,抬头望着他,“可若知船上有女人,殿下是如何也招不够人的。”
“不可能,”齐玦避开她的目光,笃定道,“我出高于此前三倍的价,若是招不够,那便多出四倍、五倍,我便不信了,重金招募,会无人上船?”
“可那些人若是冲着钱来的,怕是……”
“不必担忧,”齐玦站在船舷,看着福船靠港,柔声道,“你只需识图辨位,余下的,便全交予我。”
宁若汐不再言语,她站在船舷,看着被重新抛下的锚,被重新扔出的缆绳,内心隐隐不安。
苏家的舟师与水手愤愤下了船,不住回望那站在船舷边的宁若汐,口中嘀嘀咕咕个不停。
宁若汐下意识地闪躲着那些目光,可她心中也系着疙瘩,为何女子上船,便是如此大逆不道?
她没做错任何事,为何定要遮掩?
触怒海龙王全是无稽之谈,她扮作太监随船许久,为何不见触怒海龙王?今日恢复女儿身份,便要遭受如此非议?
缓缓抬头,她看着那些下了船的舟师水手们,不愿再惧怕他们的眼睛,反倒挺直了身板,站在齐玦身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重新招募或会耽搁时日,”齐玦回头看着宁若汐,轻轻道,“我带你去看看你的住处。”
宁若汐点点头,随着他上了艉楼。
这艘福船不同来时乘坐的官船,船体小了近一半,或是为了航行便利,船首舍弃了艏楼,独留船尾一栋低矮艉楼。
艉楼也大不如前,此前的官船艉楼足足有三层楼,每一层都有木栏雕花,处处透着天家贵气。而今这艉楼只有两层,再无木栏雕花,只是素净外壁。
低矮的楼梯,不必折转,便可抵达居住之处。
宁若汐踩在艉楼泛着白灰的木地板上,她心中明白,这是海水常年浸润后留下的痕迹。推开略带卡顿的木门,里面的舱室被木板隔成了两间。
靠内的更大更明亮,靠外的更小更陈旧。
宁若汐下意识将自己的东西放在了外面这个更小的舱室,正欲拾掇一番,她的行囊便被齐玦夺走。
“殿下?”
她不明所以,见他拿着她的行囊走进了里间,以为他要两人共居一室,红着脸道:“这不妥,殿下亲卫对奴婢之事尚耿耿于怀,奴婢不可与殿下……”
“你住里间,”齐玦看着她,面沉如水,“我住外间。”
宁若汐没料到他会如此安排,看着本应属于他的房间,伸手去夺他手中的行囊:“这如何使得,奴婢住里间,殿下住外间?乱了主次,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齐玦将她的行囊重重地放在床榻之上,不容她夺回:“你忘了此前我与你说的规矩?”
“我如何说,你便如何做!”
“可是殿下,这不成体统……”
“体统?”
齐玦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眼底却又看不出笑意:“体统一词,于我而言如同笑语,如今看来,不过是他们套在我身上的枷锁罢了。”
宁若汐缓缓低头,她自是知他所言所指,只是这样的事,她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两相无言,齐玦缓了缓心神,又看着她道:“你若还认我这个主子,便依我之言。”
“你曾在外守着我,如今,也换我守着你了。”
齐玦说完,离开了舱室,出了艉楼。
宁若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再纠缠礼法之说,她收拾妥当,推开窗户,看着远处那波光粼粼的大海,内心平静些许。
远方海浪翻涌不止,从不为任何人停歇。它不讲礼法,不讲规则,更不讲身份地位,无论是她,还是齐玦,在大海眼中,没有任何不同。
似是包容,也似是从未包容。
天色渐暗,宁若汐独自留在艉楼,她将这满是盐雾的舱室用淡水清理了一遍,直至齐玦归来。
他的脸色难看,宁若汐明白,那招募水手之事,或是并不尽如人意。
“殿下,要不,我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