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惊讶地扫了他一眼，随意点了点头应声，很快朝着内城的医馆跑去。

他刚到医馆，就闻到了被药水冲淡的血腥味。

人来过，但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莱茵找到前台问道：“诺斯，被送到哪里了？”

“你就是莱茵吗？”

莱茵眨了眨眼睛。

“他们说你是绿色的眼睛很好认，我还是第一次在安全区看到你这样漂亮的绿色眼睛，果然很好认！如果是问诺斯队长的事，不用担心，他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送回家里休养。看上去很吓人，只是失血过多，不用太担心。勇者小队的大家已经将人接回去了。”

莱茵点了点头。

他刚转身，忽然被人抓住。

“哦对了，这个是之前诺斯队长落下的书，勇者小队的人们走得太急了，我没来得及说，你要见诺斯队长可以帮忙带回去吗？”

于是，回城的莱茵手里被塞了一本书，还有前台姑娘为了表示感谢送来了的一大包面包。

莱茵只是扫了一眼，与其说是书，更像是一本潦草的绘本。

估计又是哪个村落编来给孩子哄睡的绘本故事。

也不知道诺斯为什么会将这种东西带在身上。

无法理解。

莱茵还是捏了个空间魔法，就面包和绘本都塞入了魔法空间中。

在新神陨落后，他得到了两部分神明文字的传承，先前的神圣魔法加上新掌握的空间魔法，已经能用青年体型自如地使用。

也不知为什么，埃洛希尔提醒他不能使用魔法的时候，鬼使神差没能反驳。

莱茵回到诺斯家中的时候。

预想之中的人满为患没有出现。

将人接回来的瓦莱里昂出现在客厅，迎上莱茵绿色的眼睛，赤金竖瞳充满惊喜。

瓦莱里昂：“回来了？有在神界遇到什么危险吗？”

厨房里忙碌的居然是格罗因，他踩着凳子搅拌着锅里的肉汤。

一旁的地精洛西达正抱着菜篮子蹲坐在地上摘菜。

除了瓦莱里昂和他们两个，莱茵只看到了歌薇利娜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端着水盆，急匆匆进了房间，没过一会，又出来拿了条毛巾。

瓦莱里昂：“歌薇利娜，你魔法透支要好好休息。早点回去吧，这里就交给我。”

这话倒是没错。

炼金术的全程都是歌薇利娜操作的，她没有神明提供的魔力恢复，算算时间，现在应该透支了大半。

只是听着瓦莱里昂这声吩咐，莱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没忍住，还是小声问道：“其他人呢？”

面对莱茵的提问，瓦莱里昂一向有问必答，当即凑近挨个报备着。

瓦莱里昂：“精灵母树正在孕育胚胎，血液转换结束，塞林迪尔就回了圣地。莉莉安被教会唤回去问话了。埃洛希尔还没有回来。”

莱茵眨了眨眼，很快意识到，在瓦莱里昂的认知里面，他只认识这些人。

其实他刚想问的是，其他人呢？

眼下忽然又问不出口了。

勇者小队的这群人很奇怪。

他不是没有跟人接触过的经历，但是像这支队伍成员彼此之间的相处方式，对他来说还是很难理解。

诺斯的位置很好找，那股在医馆被淡化了许多的血腥味，回到家里可以说占据了整个鼻腔。

莱茵推门进入房间的时候，正看着歌薇利娜提着满满一桶血水出去。

琼正绞着帕子，给诺斯擦拭身体。

神明的赐福与神明的攻击，都会在神明陨落的那一瞬间一同停止。

可之前身体的伤口不是作假。

诺斯的实际状况与莱茵预想之中的差距不大，神明加持的力量，不止破开皮肉那般简单，对于灵魂也有一定程度的削损。

而他没有真正的死亡，也没能在那般神奇的空间魔法转换下恢复如初。

莱茵翻找着神明留下的空间魔法。

他能找到一些逆转时空的魔法，但以他当前这种刚刚熟悉新身体的状况，无论如何也施展不出来那般强度的魔法。

就算是他将魔法过程告诉埃洛希尔。

作为新生神明的埃洛希尔也很难像那位活了不止多少万年的古老神明那般娴熟。

诺斯的伤势很重。

换做任何一个人，光是那些伤势留下的失血就能轻易夺走性命。

但他又很顽强地挣扎着。

莱茵能听到房间内那道十分微弱的呼吸。

虚弱的人类队长，到底还活着。

琼小声地开口：“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

或许是因为先前的意外，琼完全不敢抬眼看莱茵，他始终低着头，身上的积攒的魔力也不会溢出。

没有四目对视，他身上那股魔力无法影响莱茵。

莱茵皱起眉，总觉得周围的人类，没有一个不奇怪的。

莱茵：“还是交给我吧。”

琼狐疑地小心瞥了一眼。

莱茵的双手白皙修长，一个茧都没有，看上去不想是能做照顾人的活计的。

但很快，莱茵伸手打湿了一块毛巾。

他不需要换洗水盆，只用无声吟诵魔法，一团圣光临时扮演的水球就出现在两人眼前，却足够“打湿”毛巾。

他凑上近，不像琼那般小心温柔，而是直接将诺斯的被子掀开，掀开了那层外衣。

露出的伤口很是骇人，血色箭雨的箭锋很锐利，戳穿的皮肉血肉外翻。

琼没忍住脸色一白往旁边退了一步。

莱茵却像是全然没看见似的，将那块由圣光浸透的毛巾顺着伤口覆过去。

无形的光线将外翻的皮肉重新埋回原本的位置，鲜血淋淋的伤口很快被擦拭干净。

正面的伤口处理完毕，莱茵又将人上半身扒光翻过来擦拭了一遍。

毛巾里沾染的血渍能用最简单的炼金术强行剔除，很快又镀上一层崭新的圣光。

凝聚而出的血球则是悬浮在一侧，随着一次次的擦拭越发膨胀。

全身伤口经过魔法一套处理下来，效率极高。

就连来回换水的歌薇利娜都愣在当场，很快捂着眼睛带上房门走出去了。

莱茵将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又循着早先诺斯给自己洗澡的方式，潦草地给他擦拭了一遍。

染上一层血渍的床单不免染上味道。

莱茵没费那功夫清洗烘干，而是直接一团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随便找出斗篷给诺斯一包，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莱茵：“这里血腥味太重了，也不适合人恢复。”

还拧着毛巾的琼愣愣地目送两人离开。

那团因着魔法凝聚而出的血球落入歌薇利娜不久前新放入的空桶中，半桶粘稠腥臭的血液荡起浅浅的波纹。

……

莱茵想也不想给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间房里的大多数家具都是诺斯专门为他改建的，在莱茵看来，也是屋子里最舒适的房间。

简单清洁过后，诺斯身上没有任何出血处，勉强还算干净。

莱茵勉为其难将房间让给他。

气息还很微弱。

更重要的是补血。

莱茵可不打算放自己的血，他盯上的是龙蛋蛋壳。

瓦莱里昂那里有的是，他本来就喜欢在熬汤的时候加入龙蛋蛋壳。

推门之前，莱茵回头看向床上。

诺斯裹在被子里面，睡得很沉。

莱茵很少见他睡着，就像他很少见过诺斯表达出对于什么东西的明显好恶。

此刻他身受重伤，虚弱地躺在床上，也一点都没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呼吸太轻，让人只以为是简单地睡着了。

也像是死了。

可莱茵不喜欢第二种说法。

他推开门，走到客厅。

矮人和地精挡在他面前。

如今莱茵已经长高了许多，沉默的矮人和地精一语不发，他差点撞上。

格罗因：“队长还好吗？那个箭伤上有神明的痕迹。”

矮人皱着眉头，还是认真地仰头看着莱茵，似乎想要分辨他眼底的神情。

之前少年体型时，莱茵也曾经这样仰视着与旁人对话，他知道这种姿势并不舒服。

依旧坚定不肯挪开目光，显然是等待一个他更加在意的答案。

相比矮人的沉稳，洛西达则显得很是慌乱。

早在莱茵推门出来之前，就能听到他一直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的声音。地精体型小，步子也轻，与瓦莱里昂和歌薇利娜的脚步是完全不同的声音，十分好辨认。

眼下看到莱茵出来，洛西达安静地站在角落，只是时不时往门缝里瞥的眼睛，昭示着他的担忧。

迎着两人的急切和担忧，莱茵心里恍然一动。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的，似乎就是这样的场面。

“没事的，他还活着。”

人类无法感知到神明的魔法，但他能够感受到。

神明陨落后，一切魔法痕迹消散。

但是诺斯身上除了不死魔法之外，还有一道神明的不死祝福。

这才是他身体里全部血液几乎都被抽干，仍然能保持那点微弱呼吸的真正原因。

那道障眼法对于神明来说，既是挑衅，也是提供了一种可能。

或许某种意义上，也是那位神明在白塔多年想要等到的真正解法之一。

莱茵在祂留下的神明文字里面，找到了一段有关的记录。

如果神秘空间之中的众人的猜测没有错，这位陨落的神明就是那位传说之中的孕育之神的话。

那么祂制定互相厮杀的魔法，对应神文记录的过去，算是祂的一场小小报复。

在“神明”与“异神”的记录之中，孕育之神的取代经过，是被祂的子民亲手背叛。

神明平等地宠爱所有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孩子，当他们成年以后通过考验就会得到属于神明的赐福。

而“异神”选择直接给予新生儿祝福，可以通过供奉来换取指定的祝福。

这小小的差异，引发过一场两派之间的斗争。

最初，所有的信徒都不愿意接纳“异神”。

后来，那些皇室贵族率先接纳了“异神”，并将供奉“异神”作为仅限贵族的特权。

再到后来，平民之间掀起反抗的浪潮。

人们不在考虑选择“神明”还是“异神”，而是考虑如何去信奉“异神”。

跌落位阶的神明，仍固守原本的位置，就会遭受诅咒。

莱茵摩挲着手腕上的花环。

他曾以为那是人类编撰的故事，什么成年礼的赐福，至少他不曾见过。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是最后的亲历者。

未来的孩子们，或许不会再有机会听到那个云端之上的声音。

在秘境里残忍地提出彼此厮杀，又会在成年的当日，送上祝福。

神明如此反复无常。

“他不会有事的。”

如果不是在墓地见证过埃洛希尔的挣扎，或许这位神明更有可能选择诺斯成为祂的继任者。

毕竟人类队长骨子里就是很爱照顾旁人。

哪怕对于随手捡到的魔王，都能带到勇者小队安置的那种照顾。

瓦莱里昂的声音遥遥传来：“诺斯睡在你的房间里，那你怎么办？”

莱茵还没来得及出声索要龙蛋蛋壳，便因着话语里的担忧，眉头一皱。

为什么相比昏迷不醒的诺斯，瓦莱里昂好像更在意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