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睡得很沉。

当他从美梦里醒来，一睁开眼，见到了如同梦中出现的花海。

与废土之上建立的安全区相比，中心国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

那些过去只在白塔内部幻象中见过的景象，在中心国却是随处可见的风景。

“执政官喜欢花海，执意在这里开辟出这一片。要不是他坚持，这块地本可以圈上一小块水塘，养一些螃蟹和虾，它们都很好吃。”

克莱尔坐在一旁，晃悠着双腿。

往另一边望去，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田间有人耕作，田垄一侧的管道运输着浇灌的用水，其上还隐约流淌着魔法的痕迹。

“我们用魔法加速农作物的生产，这样就不需要等待外面太过漫长的四季。不论是什么季节的水果，只要想吃随时都能够催熟！而且今年供奉的效果格外好，这几个月，中心国的大家已经陆陆续续恢复了使用魔法的能力。”

莱茵安静在一旁听着。

克莱尔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自他醒来，却总是以姐姐的身份自居。

就像现在，两人明明是坐在山地的大树下乘凉，看着四周的景象，克莱尔一边耐心地解释着，一边将手里的坚果剥开，将剥好的果仁塞到莱茵手里。

她的手白皙漂亮，指尖轻轻一捏，坚硬的坚果壳直接碎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圆圆的果仁。

莱茵之前也试着剥过，除了手指变得更红了一些，对于坚果的外壳没有半分撼动。

“丰收节很美的，我们会让所有的作物在同一天结果，还会催熟成片的花海。妈妈认为，没有办法成为食物的植物不值得占用土地，但是执政官说，重要的日子需要鲜花点缀。”

“魔王大人喜欢鲜花。”克莱尔又剥开一枚坚果，递来，盯着莱茵塞进嘴里咀嚼，才继续道，“执政官大人只要说出这句话，认输的就永远是妈妈。”

“你的朋友们身上有勇者的印记。我不清楚你为什么和他们待在一起，但你随时可以投奔我们。魔王军更团结，也更自由！执政官大人不让我们外出惹事，可我相信总有一天，魔王大人会归来，重新带领我们走向外面的世界。”

克莱尔把最后一颗剥好的果仁放到莱茵手边。

剥下的坚果壳随着她的轻轻一捏，簌簌落下粉尘一般的碎屑，落入土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粉尘。

“再往那边就是主城了，你要进去看看阿加德广场吗？会很热闹的，有很多好吃的！”

听到这个名字，莱茵循声看去，被勾起兴趣：“阿加德？”

克莱尔点了点头：“人皇阿加德，是最早归顺魔王军的人类领袖，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哪怕搬到了这里，执政官依旧坚持修建了这座以他名字命名的广场。”

莱茵欲言又止，很快无奈叹了一口气。

在克莱尔提到阿加德名字的一瞬间，他居然下意识想要问问那位人皇的现状。

他自我封印了将近一千年，人类的寿命，怎么也无法抵御岁月，人皇阿加德恐怕早就离世了。

也难为执政官还记得他。

只是，其中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莱茵跟在她身后，顺着小路朝广场走去：“你们很早就搬来了这里吗？”

克莱尔点了点头：“当然！你的朋友很好奇，为什么我们这里的土壤一直很正常。当然不是因为我们拥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只是阿加德哥哥和魔王大人都不相信神明。”

克莱尔拎起裙角，避开一侧花丛间的倒刺，继续道：“土地一直都是这样，贫瘠、荒芜。千年之前，土地之所以能够耕种，是因为神明还在世。各种族的生灵奉上信仰，神明就会降下恩赐，改良土壤和水源，让世间适合生存。”

“莱茵大人本就不信神明。魔王军解散后，阿加德大人顺应魔王大人的意志，一直带人改造土质。哪怕他不在了，他和那些工匠们留下的图纸，也在一代代精进改良。也是最近几十年，我们才得以种出正常的植物。”

“在此之前，我们逐渐恢复了魔法。使用魔法可以短暂改良土质，但是在魔法失效后，土质只会变得更差。大家都认为既然无法长久，就继续坚持老办法改良土质。阿加德哥哥在世的时候曾说过，人定胜天，人类虽是最为渺小的种族，靠着世世代代钻研，未必不能取代神明。”

“就算你把这些告诉你的同伴也没用。我看到了，他们内心的急迫。这种需要用上千年的慢方法，他们是看不上的，所以妈妈不让我告诉他们。”

克莱尔跳到一块较高的石头上，对莱茵伸出了手。

莱茵没有拒绝她的帮助。

看似纤细柔弱的半精灵只一拽，他整个人就被轻轻松松提了上去，带到了石头上。

莱茵：“……”

克莱尔松开手，皱起眉，疑惑地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你同伴想的没错，你确实有些瘦小了。”

“等会儿到广场集市，他们劳作应该也结束，要吃午饭了，我们说不定会在广场碰面。我不能再与你聊魔王军的事情了，妈妈说，不能告诉他们细节。”

克莱尔伸出两根食指，在嘴边交叉，比出噤声的手势。

这时莱茵也看见了那座巨大的雕像。

漆黑的雕像很高，从莱茵的方向抬头仰望，只能看见阿加德□□的战马，看不清他的脸与身形。

在莱茵自我封印时，人皇阿加德才二十出头，少年意气，一身傲骨。

两人的相识，早在勇者小队集结讨伐莱茵之前。

彼时孤身弑神的莱茵，途经一个挣扎在各大神权宗教大国夹缝之中的小国。

那时的圣罗康德受尽周边各国的刁难。大国不便于放在台面上的奴隶贸易和各类黑市，全数转移到这个落后的小国境内。

脏、乱，毫无秩序可言。

这里的掌权者毫无实权，周边的各国更是将其视作一块烂摊子，严加防备。在圣罗康德出生的人，不具备以公民身份踏入其他大国的资格，只能被当作奴隶贩卖，作为廉价劳动力输送到别国。

莱茵把这里当作临时歇脚地，建立了最初的魔王军。

也正因如此，机缘巧合之下，他救下了差点被当做奴隶卖到他国的年幼阿加德。

年幼的皇子听着魔王灭世的故事长大，对莱茵本就没什么好感。哪怕双方之间达成了多次合作，阿加德能够收复整个圣罗康德，可以说完全依仗魔王军的势力，二人之间仍是互相利用更多。

用莱茵的话说。

千年前坐在皇位上的那一群人里，也就阿加德一个有点头脑，莱茵愿意称呼他一声人皇。其他都不过是神明的走狗，捧着神明降下的一点神赐，沾沾自喜。

这个有点头脑的人皇，在过去两人相识的那段岁月里，可是一直把他当做眼中刺。

莱茵不止一次偶然听见人皇叮嘱手下臣民：“神明固然不可靠，难道魔王就能成为我们的倚仗了吗？复兴还是要靠人民，靠我们自己。”

他还曾在人皇的书桌上，翻到过一份夺回领土的计划书。

莱茵：“……”

可以说，当初的他一心弑神，对于身旁野心勃勃的阿加德并未放在心上，只把他当做时刻警醒自己的一块磨刀石。

他怎么也没想到，魔王军解散以后，阿加德会整合原魔王军的所有种族。

是的，所有种族。

他记得很清楚。除了讨厌魔王，阿加德从小到大看的那些当地传说故事和民俗绘本里面，什么暗精灵，兽人，还有各种种族，只要不是人族，都不值得深交。

也正因如此，阿加德十分反感兽人出身的执政官，对暗精灵莱拉更是抱有敌意。

私下总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人皇很擅长用笑容掩饰真实想法，可他并不知道，莱拉的魔眼能够洞穿人心。

莱茵甚至还记得。

当初他下达任务，阿加德一面赞颂魔王的伟大，领命执行。

可没过多久，莱拉就满腹抱怨，将人皇的千字篡位计划，连同铲除异族的方案，统统讲给他听。

其中对于其他种族的排斥，丝毫不亚于某个世纪，人类围剿女巫时的疯狂。

莱茵：“……”

他实在有些看不懂人类。

更不知道，他的执政官什么时候与人皇变得如此要好。

“要是阿加德哥哥现在还在，看到这座雕像，一定会下令让人替换成魔王大人的！”克莱尔突然开口。

一个糖人忽然塞到莱茵手里，他这才察觉，刚刚克莱尔悄悄溜走闲逛了一圈，此刻回来，已然带了一大包的零食。

她将莱茵的驻足误认作对阿加德的兴趣，滔滔不绝介绍起来：“当初广场选址还没敲定，阿加德哥哥和执政官讨论中心广场的建立。当时阿加德哥哥就说应该立一个魔王像，被执政官驳回了。”

“执政官说，没有人能够还原出魔王大人十之一二的风采。阿加德哥哥就在房间里画了三十多张人像。只可惜他的画太难看了，伊莉卡姐姐都生气了，后面不许他乱画了！”

克莱尔说完叹了一口气：“我有点想伊莉卡姐姐了。她是很好的人，以前妈妈生气了，总是她帮我打掩护。”

莱茵知道伊莉卡。

她是阿加德的未婚妻。

在魔王军还在时，他见过两人相处的模样。

一心夺权的人皇野心勃勃。不管是面对其他国家的教会，还是面对领地的贵族，他向来游刃有余，处理一切都显得运筹帷幄。

唯独面对伊莉卡时，总是别扭地躲起来。

有人问人皇，是因为先皇安排的未婚妻，你并不满意吗？

人皇始终闭口不答。

莱茵却知道不是。

他曾经出于好奇，悄悄跟在偷笑的莱拉身后，看到过人皇秘密书房里，那满屋子难辨身形的画像。

莱拉告诉他：“这些，画的都是伊莉卡。自从听到了订婚对象的消息，阿加德就偷偷找到了这位未婚妻，暗中观察了好多天。这几天更是满脑子都是未婚妻，连那些长篇大论的人类崛起说都没有看到了。”

那时的莱拉还是那个容貌出众的暗精灵，捏着线条混乱、五官比例都近乎错位的画稿，认真同他建议道：“这位未婚妻将来一定会成为人皇的弱点，不然先将她控制起来？依我看，可以留存几份这些画稿，一旦人皇有什么动作，直接寄给那位未婚妻，保准是最好的报复！”

“好好的美人，被画成这副模样，换作是我，可就要生气了。”

伊莉卡自然没有动气。

她是一位美丽又善良的姑娘。

后来机缘巧合，她跟满堂宾客意外闯入了这间书房，看见了未婚夫满屋子稚嫩的画作。

所有人隐忍的闷笑里，伊莉卡眉眼弯弯，一把挽上了面红耳赤的人皇，认真给予肯定。

“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喜欢！”

人皇当时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

听起来，伊莉卡和阿加德后来还是走到了一起。

莱茵不了解爱情。

只知道，遇到伊莉卡的人皇总是容易满脸通红。别说什么策略高见了，就连日常问候都会说得磕磕绊绊。

倘若伊莉卡此刻就站在面前。

只怕骑在马背上的人皇会手忙脚乱，当场从马背上翻倒，引得哄堂大笑。

不过千年过去了，他也见不到那位笑容温暖的姑娘了。

只是，克莱尔提到的“画他”是什么意思……？

画他？

莱茵仅是想象了一秒，雕塑上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人类帝皇，变成线条扭曲，比例奇怪的作品。

雕塑底座还要题字，魔王——莱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