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伸手扒拉着温热的水流,感受着水从指尖流走。
水面下,黑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
尾巴尖从尾椎的位置探出来,滑入水中,缓缓摆动。
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是浸在温水里的墨玉,随着主人的动作在水里轻轻晃动。
尾巴轻轻拍打水面,玩了一小会,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只剩水面渐渐消失的涟漪。
莱茵完全没有察觉。
他已经阖上双眼,就要进入梦乡了。
诺斯听到里面水声停了有一阵了。
安静得不太正常。
他走到浴室门口,轻叩门板:“莱茵?”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一下:“洗好了吗?”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缓慢地搅动水面。
诺斯推开门。
浴缸里的水还温着,水面上浮着一层奶白色水汽。
莱茵歪歪斜斜地靠在浴盆一角,下巴几乎贴着水面,整个人半滑半坐地窝在温水里。
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和脖颈上,几缕不安分地黏在额角和眉梢,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落。
脸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眼尾泛着潮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是真的睡着了。
诺斯看了一眼浴盆边的瓶瓶罐罐,其他的纹丝未动。
莱茵确实把自己洗干净了,但也仅仅是洗了。
头发湿的,不过很明显只是泡在水里沾了水,有几缕还缠在一处,完全未经打理。
诺斯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把人喊醒。
走到浴池边蹲下来,挤了一团泡沫在掌心。
又伸手拢住少年的湿发,把泡沫揉上去,动作极轻。
莱茵的脑袋被托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
那双碧绿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水汽还没散干净,视线涣散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在诺斯脸上。
“……嗯?”
“睡你的。”诺斯的声音很轻,手穿过少年的发丝,一点一点地把泡沫揉匀,“头发没洗,我帮你洗完。”
莱茵眨了眨眼睛。大概是真的困迷糊了,一点没有先前的抗拒,脑袋往诺斯掌心里歪了歪,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一只毫无防备的,袒露肚皮又蜷着尾巴的猫。
诺斯把最后一点泡沫冲干净,又拿干软布包住那团湿漉漉的头发,吸走水珠。
他从盆边把准备好的睡袍拿来,在膝盖上展开,然后伸手托住少年的后背和膝弯。
莱茵被捞起来的时候无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有醒。
湿漉漉的脑袋往诺斯怀里一靠,细软的发尾蹭过他的下巴,带着刚洗过的,淡淡的花草香气。
诺斯把人裹进袍子里,抱起来走出了浴室。
少年很轻,要诺斯说,恐怕比小猫也重不了太多。
这话虽然只是夸张,但他照顾过太多孩子,只有莱茵像个精心雕琢的易碎品,让重复了千百次的动作也不禁为他放得更慢、更温柔。
诺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白净纤细的脖颈间,浅淡的痕迹在移动的光线下,极为清晰。
之前爆炸时的一瞥,不是他的错觉。
诺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道痕迹不算明显,更像是长久被什么东西箍着留下的。
淡淡的、褪了色的印痕,形状细长,绕着脖颈一圈。
在某处,隐约能辨出几个模糊的笔画,是简短的文字,应该是一个名字。
少年有他自己的名字。
但在诺斯眼里,这样痕迹留下的名字,不如那个所心所欲,带着几分惊世骇俗的新名字。
他见过这种痕迹。
是古老的东西。
他对古老的东西一向没有太多的好感。
诺斯知道如果想要了解,他该找谁,可仅是他从书籍上了解的细枝末微就让他已然心生不悦,看着少年尚还保持天真的娇憨模样,也很难完全压抑住心头生起的无名怒火。
诺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了。
有人给这个孩子戴过项圈。
也许是一直戴着,直到最近才被摘掉。
而莱茵什么都不懂,从未了解过外面的世界,或许就是背后的某个人,或是某个组织,在黑暗的市场用这样的方式对他们加以掌控。
魔导炮说不定都能杀死魔王了,而那些古板的老文明还在用这样的手段试图以咒印控制这些年幼的孩子。
诺斯将人安稳放在床上。
泡澡的过程,浴池就传来了莱茵的具体数据。
看着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骨骼实际年龄已经有十七岁,就快要成年,也不知道早前到底受到怎样非人的待遇,才养成了如今一个麦饼都能填饱肚子的小胃口,和看上去脆弱的身板。
门被轻声合上。
诺斯站在走廊里,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天。
明天他就去查查,如果真有什么背后的势力,想办法一锅端掉。
希望莱茵的那些“长辈”真如莱莎所说,不幸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