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矜傲：“算你走运，我刚好救了你。”
“从今天开始，你就归属魔王军了。”
话音落下，莱茵随手催动魔力，一道简单的主仆契约悄然落下，稳稳绑定在史莱姆身上。
契约成立的瞬间，史莱姆周身微光一闪。
下一秒，小小的史莱姆轻轻飘浮上来，清润微凉的软团轻轻贴蹭着他的裤腿，触感弹润，传出软糯稚嫩的声音：“谢谢主人！”
小家伙语气格外亲近，满心都是对新主人漂亮外貌的喜爱。
可落在莱茵耳中，完全是另一种解读。
——这是新下属，在向他投诚！
对其微弱实力的不满也消退了不少。
稍一放松，后背密密麻麻的刺痛立刻涌了上来，让他直直跌坐倒地。
莱茵僵着身子，不敢伸手去触碰。
这副人类身体痛感异常明显，飞溅的碎石最多也就擦伤，此时的痛疼却像是整个后背被火灼烧。
以先前手指上的伤口，他清楚知道，感受到的疼痛远比实际的伤势夸张得多，身体却仍不受控制，眼眶猛地一热，大颗的泪珠接连落下。
眼眶泛红，默默垂泪，看着格外脆弱。
史莱姆瞬间慌了神，钻入他衣摆后方，像是一颗清凉的水球贴紧后背，一点点裹挟带走嵌入皮肉里的细碎石屑。
沁凉触感压下大半灼痛，只余下一丝淡淡的刺痒。
莱茵满心窘迫。
这点伤放在过去根本不算事，昔日他率领魔物大军，直接向神明开战，经历的战役数不胜数，现在却为飞溅碎石导致的擦伤掉眼泪，实在难堪。
理智一遍遍劝自己忍耐，身体却不听使唤，抽噎断断续续从喉咙溢出来。
微弱啜泣顺着风飘向高空，刚好被执行清扫任务的巡逻小队捕捉。
这片区域刚完成一轮魔导炮全域轰击，队伍事前本以为完成了人员疏散。
此刻意外发现幸存者，所有人瞬间心弦紧绷，循着声响快速靠拢。
“那边！废墟里有幸存者！”
清亮女声从头顶落下，打断莱茵满心别扭。
几块透光晶板缓缓落地，停在一旁，数名浅灰制服的队员利落跃下，举手投足间透着常年外勤的干练。
领头的银发女人高束马尾，干净利落，浅紫眼眸明亮，眼底满是正义感。
她快步蹲到莱茵跟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与眼尾挂着的泪痕，怜惜一下涌了上来。
“可怜的孩子，应该是没能赶上撤离通知，被魔导炮清扫的余波困在这里了。”
她动作轻柔且克制，轻轻碰了碰莱茵纤细的胳膊，仔细检查了一遍，语气放软：“还好都只是轻微刮伤，没有伤到要处。”
她转头看向身后队员，语气冷静果断：“这片废墟魔物繁多，不宜久留，先带他回小队据点。”
一名队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小声提醒，眼底带着几分谨慎的迟疑：“队长，这片废墟区域的定居名单是空的，说明这里早已无人居住，突然冒出一个人类……”
银发女队长望着身前单薄的少年，浅紫眼眸沉静温柔，她上下扫过莱茵全身，当即断言：“体征是人类，错不了。大概率是从其他安全区流落，又或是地区遗留的幸存者。”
她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常年带队的沉稳威信，开口安排：“先带回勇者小队做信息登记，给他补办全新的身份凭证。”
视线落回莱茵苍白茫然的小脸，见他孤身一人又身形孱弱，眼底软意更甚：“这孩子无依无靠，体质又弱，荒野外随处都是魔物，根本没办法独自存活。带回小队好好安置，培养他的生存能力。”
——勇者小队。
轻飘飘的四个字拂过耳畔，却瞬间攥紧了莱茵的心神。
他方才还泛着酸涩、微微湿润的眼眸，骤然一凝，肩膀瞬间绷紧。
喧闹的风声、队员的低语尽数褪去，周遭仿佛骤然安静。
下一秒，一些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曾经在这片大陆上开疆扩土，立誓杀光神明，但是也有善待属地生活的人类和其他种族，毕竟臣服于他，也算是他的属民了。
可流言蜚语吞噬了真相，越传越是离谱。
说什么他杀了所有城池里的生灵，把他们变成自己的亡灵军，魔王是彻头彻尾的邪恶存在。
是了，外界都传言他这个魔王，本体是亡灵族的骷髅。
莱茵撇了撇嘴。
这群人根本一无所知。
他本体覆满流光溢彩的鳞甲，额间生着凌厉的犄角，威风凛凛，怎么可能是那种中空漏风，又空空如也的骷髅架子？
他以前麾下就有个亡灵族下属，每次进食都格外滑稽，食物残渣不断从骨骼缝隙里掉落，打扫起来费时又费力。
到底是谁的错觉，会觉得魔王就该是骷髅，骷髅会自带威慑气场？
可惜，现在的他从伟大的魔王变成了孱弱的人类。
而当年那群盲从神明、自诩正义的勇者，不过是被神明操控、毫无自我的傀儡木偶！
他们几千年坚持不懈地对他进行追猎，还因此有个伐魔小队的别称。
这个麻烦的队伍，居然还存在？
现在到底过去了多少年？
总不能不到百年，封印就自发解除了吧？
这一刻，巨大的疑惑裹挟着震惊席卷全身，莱茵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眼望着面前的人，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孩童般的懵懂试探：“刚刚的巨响……是魔王出现了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在场所有队员动作一滞。
众人纷纷侧目看向他，眼神里瞬间浸满心疼与酸涩。
他们瞬间脑补出残酷的过往——这孩子从未去过任何安全区，完全没接触过魔导器，接受的甚至还是远古教育！
如今独自一人，在这魔物横行的世界挣扎求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苦难。
在这片早已被判定为无人区的废墟里，寻到一名活着的野生人类，是前所未有的意外。
队员们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一名年纪稍轻的队员放软了语气，像安抚受惊鸟儿一般，轻声细语地耐心解释：“小弟弟别怕，魔王早在一千年前，就彻底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指了指远处残留的炮火痕迹，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话语拆解：“刚刚的巨响不是魔物作乱，是我们的大型魔导清扫炮，你可以理解为厉害的武器。小的武器只能暂时困住魔物，没有办法彻底肃清隐患，所以在搜集物资前，都会用大的武器清扫周围的魔物。”
“之前不知道这里还有人生活，让你受惊了，真对不住。”
队员语气满是歉意，坚定承诺道：“以后你就跟着我们，有勇者小队在，没人，也没魔物敢欺负你！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一千年。
莱茵心底疯狂刷屏。
都一千年了？
这帮勇者居然还没解散？
女队长完全没察觉眼前少年心底的惊涛骇浪，只当他是被爆炸吓坏了，呆呆的不说话，她伸手扶起莱茵，拍去他身上蹭到的尘土。
一旁队员忽然出声：“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可存活不下来，小弟弟，你应该有亲人在吧？你的父母或是监护人现在在哪？可以带他们和我们一起回安全区。”
莱茵身形一滞，脑中闪过零碎模糊的画面，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一片笼罩圣光的院子里。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那颗已然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大树，昔日教堂被女神结界包裹时，内里藏着另一重天地。
那是独属于女神的神之领域，古树下，盛放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
女神最后也是在这片花海中，留下最后的嘱托与祝福，而后缓缓阖眼，化作光点消散在花丛间。
原本他也是将自身封印在这片花海沉睡。
计划着等到时间过去，攒够魔力卷土重来，解封曾经的下属，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过，被称为魔导器的武器打破了结界，那片花海也跟着消失了。
少年眼底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空落，在场的队员瞬间了然。
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问话的队员顿时满心懊恼，恨不得收回提问。
队长连忙上前缓和气氛，温柔又可靠：“别担心，以后安全区就是你的新家！等你跟着小队训练，总有一天能拥有足以守护珍视之人的力量！”
莱茵缓缓抬眼。
纵使他心底清楚，眼前这群人类身体脆弱，过去的自己随手一个魔法，就能让这整支队伍覆灭，可这句笃定的话语，还是轻轻敲击了他的心。
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堪一击的人类身体，他下意识地，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问出了口，语气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期盼：
“我……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吗？”
“你当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