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是个会看眼色的,见易承简此番动作,便笑了笑,端着水进了屋内。
易承简慢挪着步子跟在后头,用眼神将来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等到水盆被坐上石桌,他才收回目光。
三儿放下盆,状若无意打量了一圈,没见着其他三个人,却也没有什么意外的表现。他向易承简轻轻颔首,便要出门去。
“等等。”
三儿将将走到门口,一听,便顿住了脚步,回首轻笑道:“贵客还有什么事?”
“葱头呢?”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叫这个名字。
“他今日有事,到现在都还没见人影呢,贵客找他做什么?”
易承简扯扯嘴皮,算是笑了一下,道:“无事,随便问问。”
易承简不多问,三儿也不多说,转身就要出去,一只脚才踏出门渠,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呼哨声。
易承简原是半靠着石桌,听见这哨声,也不由得站直了身子。仔细听了一会,问道:“这哨声怎么同昨日的不一样?”
他记得昨日刚进来的时候,听见的呼哨声是短声,一声较一声急促。但现在却是长声。并且今天的呼哨声也没有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若是鉴光在此地,这种区别应该会更为明显。而易承简只是觉得如同昨天那样的双耳发堵的感觉没有了。
三儿有问必答,道:“昨日是超度,今日……”他笑了笑,“应该是在唱祭。”
“唱祭?”祭祀吗?可是易承简就是从宗祠上来的,并没有发现有要做法事的迹象。
不对,他差点忘了,宗祠不在域内。
“在宗祠里唱祭吗?”易承简补充道。
“是。”
那便对了,除了那间宗祠。域里还有一间宗祠。
“客人要去看看吗?”三儿道。
易承简有些意外地看向三儿,但很快又想通了,他现在是贺氏门人,也是四大族其中之一,三儿主动提及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好啊。”他笑着应道。
如果有两间宗祠。那会不会薛湜在进入石盘的时候,其实是到了另外一个宗祠内。
三儿领着易承简,乘着石梯下到三楼,沿着壁外长廊行了一段路,便到了宗祠的正门。
三楼的布局和四楼的颇为相似,都是在壁上凿门,门户直接连到壁上长廊。三儿将易承简带到后便走了。
自长廊入内后还只是门厅,再过一道,才是享堂——通常举行祭祀的地方。
呼哨声早在易承简来的路上就停了,现在宗祠内听不到有什么动静,一片萧萧。
易承简拾阶而上,步入享堂。享堂内左右列满了林氏族人,全都一言不发,只是在易承简进来的时候齐齐往这边瞥了一眼,又都转过头去了。
他们全都在看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放置在连接享堂和最深处的祭堂的门廊处。居中摆放,从门口甫一进来就能看见。但这些林族人姿态实在有些诡异,因此易成简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那是一尊香炉。器物形制古朴,乍看之下,与寻常宗族祭祀所用的三足香炉别无二致,端庄厚重,古拙大气。炉身之上,却布满层层叠叠、繁复至极的纹路,线条蜿蜒交错,盘绕流转,似云似纹。
缕缕淡淡的青烟,正从顺着那些纹路悠悠溢出。
烟雾凝而不散,尽数汇作一股纤细绵长的烟柱,如灵蛇游龙一般,袅袅娜娜,直直朝着最深处的祭堂去了。
这倒不足为奇,唯一值得惊讶的,是那香炉炉膛里烧的东西。远远看去只像是平常的柴禾混着香支,但只消稍加注意,就能发现那炉膛里的蹊跷。
那些被当作燃料的,正是那些畸形的骨尸。
难怪石坑里的残魂说这个域早就不对了,因为按照日志,现在的时间背景下,新一轮的畸形骨分明还没有开始。
易承简不顾其他人的目光,直接绕过香炉,朝着里头的祭堂走去。
外面没有他要找的人。
方才他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祭司装扮的人,更加不见吹哨子的人。那些林族人也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看见易承简这般大剌剌闯祭堂,也依旧缄默,只是齐刷刷盯着那尊香炉。
到了祭堂,更奇了,那正中主位,摆的并不是什么开墓祖的牌位。摆的居然是棵树!
那树栽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坛子里头,主干小臂粗细,枝丫却是繁多,冠盖甚广,约莫油纸伞大小。明明是一棵小树,但形态却酷似百年古树。
若不是树前就设了香案和供品,且那些烟雾都齐聚在树梢,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族之内最受推崇的居然是一棵树。
香案前站了一人,身形高挑,着一身黑衣,脑后戴着一张面具,上刻数十张人脸,或怒或悲,或喜或伤,栩栩如生。许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徐徐转过身来。
不同于脑后狰狞诡异的面具,这人神情沉静,眸光澄澈。
她静静立在祭堂上首,处于烟树之间,目光穿过袅袅浮沉的青烟,轻飘飘落在易承简的身上。
而她转过来的那会功夫,易承简也终于看到了,那人脖子上系的竹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