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乖巧,但那一刹那的失望姜寻梅还是看在眼底。本想告诉他,他想吃她就会做,但一想到那天夜里沈虞做的事,她就没办法毫无芥蒂地对他好。
她不知道自己留下这孩子是对还是错。或许故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就是为了不去想那件事,想女人胸口汩汩的鲜血,和她死气沉沉的脸。
也不想沈虞抓着血淋淋的剪刀时的模样。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即使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也不得不承认,从那以后,她的噩梦又多了一个。
他们二人就这样,每天不做过多的交流,只会偶尔询问一番,便再没了下文。就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哪怕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互相之间只隔着一道本本书籍接连而成的分割线,却如同隔了一道鸿沟。
夜里,沈虞也把自己的身子越发努力地蜷缩着,不知是不想挤到姜寻梅,还是不想姜寻梅碰到他。
好在唐元说到做到,带给她不少针线活,她每天忙都忙不过来,天黑了便借着灯烛光劳作,一直织到很晚,有时沈虞醒来,还能看到她坐在床头,微微佝偻的背影。
他悄无声息盯着这背影盯了许久,然后翻了个身,又把身子蜷缩起来。
他想吃姜寻梅做的鲜花饼,想姜寻梅笑着和他说话,也想姜寻梅睡在床的另一边,让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沿着被铺传来,然后安然入睡。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转眼便过了寒食,又到了清明。姜寻梅交完针线活回来,并没看到沈虞的身影。她找了浣衣局大大小小的地方,宫女们都说没看见他。
但是浣衣局荒废的后院里,升起冉冉一缕烟。
姜寻梅若有所觉,她去屋子里找了找自己前些天托唐元早早买好的纸钱和香烛,果然不在了。
于是她往后院寻去。
沈虞确实在这。他站在井边,看面前的纸钱烧得漫天飞舞,火堆前还插了三根香,香烟在风里微微摇曳着。姜寻梅走到他身旁,也往火堆里丢了些纸钱。
人已经没了,做这些完全无济于事,不过是活着的人自寻一种安慰。那么沈虞心里有后悔过吗,有愧疚过吗?这对死了的人没有意义,却同样对活着的人很重要。
“莺容姑姑,曾经是母妃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亲近的人……”沈虞的声音突然在风里响起,纸钱燃烧的火光在他眼中不停跃动着,“但,母妃很早就教过我,人是会变的,再好的人,最后也会背叛你。”
姜寻梅深有体会。冯季不也是如此吗?他颠沛流离、在街上四处乞讨时,是阿爹给了他一碗饭,一碗饭不够,还给了他一份差事,然而几年后,谁都没想到他会背叛阿爹,背叛姜家。
“所以,母妃告诉我,对于任何会有隐患的人,都不应该手软。”他转过头,面色异常得冷静,“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觉得自己没错,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知道。但我也觉得,杀人,总归是不好的。”姜寻梅半蹲下身,与他平视,“所以你能答应我吗,以后再也别做这种事?”
他看着她伸出的小指,勾了上去,“我不会了。”
只是答应她,别做这种事,却没说,不可以让别人去做吧?
“其实我也很惭愧,我不能保护好你,当她冲上来的时候,我一点用都没有。”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能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本来也不该做这些事。”
姜寻梅一愣:“……是啊。”
“就像你总是帮浣衣局的宫女洗衣服一样,你是掌事的,本就不该再干活。”
这算什么,她在被一个小孩教训?
“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夜以继日地赶针线活……”沈虞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尾音几乎消失在空气里。他别开脸,只留给姜寻梅一个微微泛红的耳廓。欲盖弥彰似的,他补充道:“而且还浪费灯油。”
姜寻梅这才反应过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句。于是她心里因他的话骤然发软、发热。
她牵住他被火堆烤得热乎的手,“好,既然你答应了我,那我也答应你。我们回去吧,我给你做鲜花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