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在对着星辰祈祷?”
苏娢转身,就见连仪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的另一头。她向她走来,夜风撩起了她的发梢,也拂动了轻盈的裙裾。
她穿的单薄,苏娢伸手去解自己的斗篷,被她制止。
“我猜想你今晚怕是难以睡着,果然如此。”
“姐姐是特意来陪我的吗?”
连仪笑了笑,伸手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拨到了脑后。这一个动作,让苏娢仿佛看见从前的连仪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不要胡思乱想。长夜漫漫,你就打算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走吧,去我那里……不,是回你的屋子里坐坐。”
于是苏娢进去吹灭了蜡烛,替连仪找了一件披风,而后随她去了自己之前的闺房。其实并不暌隔,就是连仪住进这里之后,苏娢也隔三岔五进来转悠。
连仪关上门,坐榻中央的案几上还煨着一盏甜汤,小炉的一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苏娢在另一边坐下。
连仪为她倒了一碗汤。
“这么晚姐姐还在看书?”
连仪阖上书本,“打发时间罢了。”
苏娢便知从前的连仪回不来了。但是现今的也很好。
“怎么不喝?”
苏娢浅啜了一口,“是你亲手做的。”不是疑问,是肯定。在伯府少夫人的光芒掩盖下,很少有人知道连仪其实能做出一桌拿手的好菜。
她独自支撑门户时,姨父偶尔归家,尝到的想必就是女儿亲手烧的洗尘宴。苏娢不由又念起姨父,她和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其实并无多少当面的交际,但是少有的几次见面中他送给了自己一只草编的蚱蜢。
她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姨父从身后拿出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而后惊喜不已地接了过来,“这是您自己编的吗?”
“对,送给我们莺莺。”
“姨父,您教教我吧。”
这时苏母走了过来,“这孩子,又淘气。”
而后,姨父就没了。
但是英雄的遗躯至今都没能返回安葬。战后朝廷的人并未找回贺关山的遗体,上林堡既已落到鞑靼手中,恐怕也只有鞑靼知其下落。
连仪曾寄希望于先前的谈判,然而谈判毕竟以失败告终。不过朝廷始终在为这桩事付出努力,派出专门的使节负责交涉。鞑靼是个奇怪的部族,贺关山生时是他们的死敌,死后竟也成为他们膜拜的英雄。这是宬王做俘虏期间的所闻,他的这点见闻经过有心人的传递以文字的形式流传到了连仪的眼前,这给了连仪不小的安慰。因为在这之前,有传言说鞑靼人会戮尸以泄愤。再加上朝廷也好,民间也好,都承诺会不懈地争取,这才帮助苏家阻止了连仪曾不顾一切想要北上的念头。
这大概是连仪如今仅剩的一桩心事。苏娢想到了它,但是绝不敢轻易提起。连仪眼下看似好好的,一旦勾起,伤心保准又要决堤。
苏娢避开和她对视,低下头,装作专心地喝汤。她记得姨父送的那只草蚱蜢就放在这间屋子里,有空她得把它找出来。
“好喝吗?”
“清甜,不腻,是我最喜欢的刚刚好的味道。”
于是连仪的唇角绽开了笑意。
“今晚就歇在这里,你若是困了就躺下,若是不困我们就说说话。姨父和妹婿吉人自有天象,约莫明日一早就该平安归来了。”
苏娢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很明朗。人在独处时思绪很容易胡乱地发散而不受遏制,当身边多了一个人时就会好一些,因为她会时时将你飞远的思绪拉扯回来。
苏娢想到一个长远而至关重要的话题,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往后你怎么打算?”
连仪默了默,“我还没有想的很清楚,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时候自然会有我的去处。”
“姐姐会留在京城吗?”
连仪转身望向了苍茫的夜色,“我要先回原籍清理掉余下的产业,我娘的坟茔还在那里。而后,也许会去别处转转,也许会回来京师。”
贺关山在京中是蒙受陛下赏赐了一所大宅子的,那所宅子很有来历,但是他并未再娶,人常年在北境,唯一的一个女儿也已出嫁。那所宅子经年闲置,他殁后,朝廷便予以收回,补偿给了连仪一大笔银两。
连仪若有心独立,免不了还要重新置办。但设若她不想麻烦,完全可以将苏家当作自己的家。全凭她心意。
“无论姐姐想要做什么,都尽管去做好了。苏家永远是你的依仗,一家人本来就该守望相助的,姐姐身后什么顾虑都不必有。”
连仪转回身看着她,一时五味杂陈,好半晌,她像自己少时最喜欢做的那样摸了摸妹妹的脸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