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娢摇了摇头。可是一种隐隐不对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上,晚间熄灯就寝后,苏娢复睁开眼,想要再问问李慈言。
她想翻身起来,只是刚有动作,搭在腰间的手臂便施加了力道。帐子里夜明珠的光辉倾洒,苏娢侧身,看见了李慈言一双清明的眼睛。
他眼中了无睡意,就好像他一直这样睁着眼睛。他眼中的沉郁在对上苏娢的脸时悄然化开些许,但是隐忧未消。
“你到底是怎么了?”
“莺莺”,李慈言斟酌着词句,语音低缓:“听我说:万一近日家中有什么不测,而我又不在时,莺莺千万别怕,岳父岳母不会坐视不理,莺莺先回苏家,旁的都不要管,知道吗?”
李慈言原是不想惹她恐惧,不过又想:若真的出了事而他尚来不及交待才更让人揪心。
苏娢果然吓着了,珍珠大的泪点蓦然滑落。她不理解,好好地,为什么李慈言弄得像交待后事一般?
“究竟出什么事了?”
“别哭,别哭啊莺莺,我只是随口猜测。”李慈言心中一下乱得厉害,手忙脚乱得给苏娢拭去眼泪将她揉进了怀里。
苏娢过去的十八年都很顺利,她还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挫折。李慈言不断重复着“没事”,渐渐地将人哄睡。
梦中,苏娢回到了南方的故乡。她的家乡有着温和的气候,她幼年都在那里生活。印象里是飞檐和细柳,生了青苔的石板和黛瓦白墙。
故乡是一场温暖的旧梦,但也有几回可怖的记忆。她曾撞见过邻家的白事,吹打着哀乐,众人抬着棺材出殡。
那次不知是什么原因,绑缚棺材的挑绳断裂,棺材板被震开,一股恶臭顿时弥漫开来。这个人是病死的。
围观的人都散开,而幼小的苏娢反被推搡到了前面,她回去当晚就发起了烧。
苏娢在梦中又回到了这一天,而这一次,不止有令人作呕的奇臭,那棺材落地之后竟然被从里面掀开了盖板,一个苏娢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人形物坐了起来……
苏娢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时仿佛从天边传来的两声“莺莺”唤醒了她。
苏娢心有余悸,恍惚地看着眼前李慈言担忧的眉眼,她伸手抚了上去。她的手落在李慈言的脸庞,而李慈言抓住她的手。
几声雨点敲打着窗棂,苏娢彻底清醒,她起身,看见窗外还是一片黑魆魆,此时是下半夜,黎明还未到来。
春夜喜雨,春雨本来珍贵,但苏娢没来由地轻颤了一下,好像身上沾到了雨滴。
“冷了吗?”
李慈言拿被子将她包裹,下起了雨是会凉一些。
苏娢没有作声,她倒头靠进了李慈言怀里。
“再睡一会儿,嗯?”李慈言道:“还早。”
细雨声中,苏娢阖上眼,竟真的又慢慢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中,苏娢闻见人声喧哗,脚步声、说话声……吵吵闹闹,她以为又回到了出殡的那条街道,但是很快属于房门推开的声响将她倏地惊醒。
她睁眼,李慈言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正唤着她“莺莺”。他的眉宇冷肃,眸中又盛着柔情,声音镇定带着安抚人心的意图:“记着我的话,回苏家,等我来接你。”
“爷……”外面颂安惶急地叫了一声。苏娢偏头,看见了院子门口依稀立着的宦官和禁卫军的身影。所有人都聚集了到了院子里,纤云挤在门口,探出一张焦急又慌张的脸庞。
这不是梦!
“李慈言,你要去哪儿?”
泪珠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下,苏娢几乎失重般跑下了床,李慈言拥住她,同时撇开了脸。
他眨了眨眼忍住翻涌的令他无法挪动脚步的情绪,才回过头道:“没事的莺莺,陛下只是召我问话,在岳父家等我,好不好?”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想起一道尖锐的嗓音:“副统领这是要陛下三催四请才肯露面?好大的架子!”
李慈言只得抽身而去,一截衣袖似清风消失在苏娢手中。
“保护好夫人。”这是苏娢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光接近大亮,雨丝还在飘洒。苏娢抢到门口,只见李慈言左右都夹着龙骧卫,他们的皂靴趟过浅浅的积水激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夫人,不能去!”
“小姐别出去了……”
被带走的李慈言换了一副全然庄肃的面孔,他毫不意外地在自家大门口看见了夏戢。
他是拿人的一方。
见李慈言出来,他跨上马调转方向,喝令一声“走”。
李慈言步行在他旁边,两个人全程没有半分交流。
这一趟的终点并不是宫中,而是诏狱。而夏戢趁下马的间隙,在李慈言耳旁低语:“废太子,怕是要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