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住,只衣袖还保留着被割开的样子,上面残留着血痕。李慈言决意就顶着这副模样去见苏娢,在他的想象中,莺莺必定一眼能发现,而后必然加以关怀,小意温存。
奈何事实是他在肃远伯府中先见到了另一个男人。
此人如今名唤良竹,原是缙绅之后,家中因遭遇连坐而败落,良竹也因此充奴,是林寰于人市一眼见其气质迥乎不同:默默坚韧,澹泊其中,正如嘉竹。林寰遂替他赎了身,不过也并无让他充仆役之想,反是要放他自由。只因良竹暂无去处,家中仅剩他一个,林寰便姑且将其领入家中,看能否谋个合适的落脚处。
林寰既往院子里领回一个人来,自然要知会连仪,也正因此叫苏娢听说了有这么一个人物。苏娢原本就想着是不是该寻觅一个可靠的管家,这个职务先前可谓是由颂安兼任的,如今虽然算是卸了任,可是作为心腹他依然两边都少不了,比如李慈言这些天让他护送苏娢,对颂安李慈言自然放心,但这样一来李慈言自己便无人可用。
这情况苏娢渐渐留意到了。府中的下人都各司其职,各有自己分内的事要干,并不能随意抽调,那就只有再雇一个。而且她之前辞了一个偷窃的榆钱儿,本来就缺了一个人。
如今这个良竹却好像上天送来,林寰惜才,照他的描述,这人胜任管家的职位怎么也足够了,关键是为人——都像竹了,岂能不可靠?
苏娢想请他做副手,这般颂安继续跟着李慈言,而她也有了帮手。苏娢想得很美好,只是不知这良竹愿不愿低就?而且还应当知会李慈言一声。
不过这并不妨碍苏娢把这个想法告诉连仪,先听听她的见解。
“有何不可?”连仪赞同并且赞赏:“你既缺人,他又正寻去处,这便有机会,你尽管去试,他不同意你也没有损失。若他同意,你可着意培养,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你自己的心腹。”
一席话叫苏娢若有所思起来。这样的话就得抓紧同李慈言商议了,一来连仪已经恢复她不便再上门,二来就怕良竹先有了别的去处。
李慈言照旧在肃远伯府门外歇马,等苏娢出来。
林家的门房已经认识了他,往常都任由他在门外等候。今日却得了吩咐,见他来了便向里面递话,李慈言见状下马,那门房又小跑到他面前:“李大人,您稍候,我们二公子来请。”
李慈言狐疑,却也只有在门上等着。
移时,林寰出来相邀,请他进府,二人已经熟络了些,“实不相瞒,是令夫人之意,我也是听命行事。”
至于听谁的命令?总不能是苏娢。
李慈言更加迷惑,只是不好相问。
“你这伤……”
“哦,一时不慎,并无大碍。”
路上又叙了些寒温,到了花厅,并不见苏娢,也不见侍女来上茶,反是一位气质沉稳、样貌出众的年轻人为李慈言斟了一杯茶,至此李慈言的疑惑达到了顶峰,这人不似下人,更不会是亲戚,缘何在此?
李慈言少有地生出了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只他一向善于隐藏,能够不动声色。
那年轻人倒了茶便退出去了,李慈言转向林寰,“内子……”
林寰起身,“我这便向里面通传。”林寰自然地避开,关于良竹的去处,他本意是想看看哪家门第适于引见,至于做管家……总之就看良竹自己的意愿了。
厅中只剩李慈言一人,他又琢磨了一回,终于在门口看见苏娢的身影。苏娢的步履略快,显得心绪不是那么宁静,有一丝莫名得兴奋。
她笔直朝他走来,李慈言起身拉住她的手。
“我有一个想法,方才你可见到一个叫良竹的人……”她眼里如明珠璀璨,显然是有一个什么好点子,只是四目相会,李慈言并未叫她的情绪感染,反而在她说话的中间“嘶”了一声,彼时他一双眼还紧紧盯着她,而后眉头便忽然蹙起显露出难耐。
苏娢这才注意到别处,“你受伤了?”
李慈言“嗯”了一声,神情却又故作坚强,“一点小伤,莺莺方才说什么?良竹是谁?”
看他忍耐的样子哪里像是小伤,苏娢抓着他的胳膊凑近看了看,皮肉外翻,一条不短的血痕。李慈言的目光追随着她。他此刻微低着头,面上的轮廓在傍晚的光影中显露出柔和,模样格外的安静。苏娢抬头瞥了一眼,奇异地生出他可怜柔弱的想法,这念头本身太过诡异,然她心中就是软得一塌糊涂。
“很疼吗?”
李慈言又低低地“嗯”了一声,这一声自喉腔发出,仿佛委屈凝噎,苏娢想都没想,凑上去吹了吹。
她好认真地想要为他减轻伤痛,李慈言的角度能望见她如蒲扇的睫毛和吹弹可破的肌肤,他半颗心泡在暖水里熨帖至极,却还有一半心神落在她口中的“良竹”上面,这又令他本能地警惕。
他回忆起方才那个气质出众的年轻人,虽不知他的来历,但莺莺必然是看中了他,尽管他知道这份“看中”与男女间事应无关系,但还是不那么舒坦。
等讨够了福利,苏娢也吹累了,李慈言扶着她的腰让她直起身,道:“莺莺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苏娢想起她的正事,“我想说我们家中可以有一个管家。”
苏娢同他解释了一遍,“我虽还未见到人,但听上去很是可靠。当然有了管家我是可以偷些懒,但这样也就不必让颂安两头兼顾了。你看呢?”
李慈言踌躇。盖因“管家”,提到这个身份,他脑中对应的全是苏家的林叔又或者宬王府中的有禄,莫不是有了一把年纪,何曾见过这么年轻的管家?
况且莺莺眼下是没见过他,但这人有一副清秀的容色是事实,万一相看日久……李慈言不无顾虑,甚至可能顾虑很大,奈何苏娢还在等他的回复。
李慈言斟酌半晌,决意先往后拖延:“今日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且回去从长计议如何?现下临时开口也显冒昧。”
苏娢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失望,但也并未坚持,李慈言说得也有些道理,何况他还有伤在身,那便先回去罢。
李慈言适时又作出伤口疼痛的模样,苏娢念及他还未上药,便进去辞了连仪,只说还待商议,也别耽误了姐夫为良竹谋求其他的出路。
连仪稍一琢磨,便能猜到某些男人的心思,只也不好对她戳穿,摸了摸她的鬓发,“去吧。”
晚间休息时李慈言还直呼疼,苏娢在灯下给他厚厚地敷了一层药,嘴里一边念叨:“那也没有办法,你不是要给公爹报仇?好容易有了进展,就忍忍罢。下回可不要掉以轻心了。还疼吗?这药怎么一点用不管……”
后面的话被一声惊呼斩断,她骤然失了重心,李慈言牢牢地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不疼了,莺莺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