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年不动声色地唤来奚落韦,低声正色吩咐:“速去我衙署,找我随行的文书。就说我吩咐,从今日预备支取的官用贴补银里,暂调一笔现银来,要快。”
她略一沉吟,补充道,“按人头算,每人五百两的银票,另备一百两一封的碎银,便于使用。”
不过一刻,路途中奚落韦带着十名户部差役扛着银两跟在马车队伍后面。
陆瑾年对顾昀、陈慧娴微微颔首:“银钱到了。”
她随即亲自分发。三人默契地站成一排,陆瑾年主理银钱,将一份份抚慰金亲手递出,声音清晰而稳重:“今日劳各位奔波,陛下与殿下皆感念。此乃宫中一份心意,权作车马之资与压惊之礼,望诸位归府后安心休憩,勿再将今日之事挂怀。”
顾昀在一旁配合,每递出一份,她便核对一眼名册,口中爽利道:“李公子,收好。”“王公子,这边请接。”
同时用眼神示意宫人指引路线。陈慧娴则立于另一侧,对每位接过银钱的男子都报以温和理解的微笑,无形中消解了许多尴尬与不安。
陆瑾年将剩余空箱交给奚落韦,便与顾昀、陈慧娴一同亲自引众人至车马处。她走在前侧,不时叮嘱内侍:“看清门户,务必礼数周全。”
待最后一辆马车离去,她转向顾昀和陈慧娴,语气认真:“银钱事小,规矩事大。这般发放,总不致让人议论宫中小气或处置失当。”
顾昀挽住她的胳膊,笑道:“是是是,咱们陆尚书掌户部,自然“银钱到位,万事不累”。”
陈慧娴也柔声应和:“瑾年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最为妥帖。”
将最后一辆马车的人送回府后,陆瑾年、顾昀与陈慧娴并未立刻登上自己的马车。晚风拂过宫道,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方才忙碌的些许疲惫。
三人正欲转身,只见陆瑾年先前吩咐去调查的心腹宫人,脚步匆匆地从街上朝着她们方向跑来,手中捧着一卷素纸,神色恭谨中带着凝重。
“三位大人,”宫人近前行礼,将纸卷呈上,“奴婢已初步查问清楚。背后议论、并向贺殿下提议为陛下添选后宫者,其姓名与言语大概,皆记录在此。”
陆瑾年眸光一凝,立刻接过,与顾昀、陈慧娴一同展开。素纸之上,墨迹犹新,列着六十余个名字,后面附着简短的进言内容。目光扫过,三人的脸色都渐渐沉了下来。
“竟有这么多……”顾昀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点过那些名字,“陈御史、王郎中、万伯爵……这几乎小半数的朝臣都开过口了!难怪贺清持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心疼与了然,已尽在不言中。贺清持那样温柔又隐忍的性子,面对这般轮番的“劝谏”,该是如何独自承受。
陆瑾年抿紧了唇,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捻破纸页。她想起贺清持偶尔显露的疲惫,想起他面对陛下时越发谨慎周全的举止,原来背后压着这样沉甸甸的“众议”。
“我们竟都未曾听闻,”她声音发冷,“他一个人,就这么听着,一句也不曾向我们或陛下吐露。”
陈慧娴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虑与不忍,温声道:“他总想把事情都做得周全,不愿让陛下烦心,更不愿……让人觉得他善妒、揽权。这压力,这压力,全由他一人扛下。”
此时,那宫人又低声补充道:“禀各位大人,奴婢查问时还得知,名单上有好几位,都曾私下里求见过贺殿下,说是“商议要事”。殿下虽未必愿见,但碍于情面或职务,也曾单独见过几回。服侍的宫人说,每次那些人走后,殿下的脸色便郁郁的,时常独自在书房静坐良久……近来,连宫外市井间都有些许风言风语在传,说贺殿下……气量狭小,善妒揽权,不让陛下充实后宫。殿下知晓后,也未曾辩解,只命宫中上下不得议论,一切……仿佛都默认了。”
“什么?!”顾昀闻言,眉梢挑起,既是愤怒又是荒谬,“他们上门去给人添堵,逼得人郁结于心,反过来还要编排贺清持小肚鸡肠?贺清持还把这一切是非都揽到自己身上,默不作声?” 她胸脯起伏,显然是气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