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迟疑片刻，轻轻摇头：“不用扔掉。只是……别再一个人反复看着它回想难熬的日子。”

“你别担心，以后有我陪着你呢。”

狭小的出租屋里阳光温和，曾经无数个只有他孤身一人的晨昏，从今往后，终于有人拥抱他所有的过往与伤痕。

周迟静静站着，任由她从身后抱着，许久才轻轻出声：“幸好，命运让我等到你了。”

幸好，命运总算没有太薄待我。

它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让我等来了你。

你是迟来的惊喜，也是我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非常感谢命运让我遇见了你，也谢谢你愿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我带来惊喜。

谢谢你。

***

苏意把整理妥当的袜子整齐放进收纳袋一侧，直起身拍了拍裤腿，打算去书房帮他整理堆积在书架上的书籍。

她转头朝着客厅方向和周迟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迈步走向内侧的书房。

书房不大，窗外的自然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落在一排排书籍封面上。

书桌靠墙摆放，桌脚下方靠着一只没有封盖的旧纸箱，看上去存放许久。

苏意心里泛起一丝好奇，下意识蹲下身，微微俯身朝箱子里面看去。

看清箱内物件的刹那，苏意浑身微微一僵。

纸箱里没有杂物，满满当当堆叠着厚厚一沓机票，边角有些已经微微泛黄、褶皱。

她伸手拿起最上方一张，出发地点清晰印着新加坡，目的地——上海。

目的地毫无例外，全都是上海。

一张，又是一张。

全部都是跨越距离奔赴而来的航程。

***

过往许多无法理解的细碎疑点，在此刻瞬间串联在一起，苏意骤然什么都懂了。

她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想要清点数量，机票层层交叠，一叠底下还压着更多，源源不断，怎么数也数不完。

那些彻底断联、隔着遥远国界的岁月，她在上海读书、实习工作，一直以为两人早已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交集寥寥。

她从来不曾知晓，遥远的异国，周迟无数次收拾行囊，坐上长途航班，跨越数不清的距离来到她所在的城市。

苏意难以想象每一趟旅途背后藏着怎样隐忍的心意。

千里迢迢奔赴一座城市，或许只是悄悄徘徊在她学校附近，远远望一眼她的身影；或许只是停留在街道拐角，确认她平安无事，便独自转身，再次踏上返程的飞机。

他藏好所有踪迹，从不打扰，也从不出现在她面前，独自承受来回路途的疲惫与落空。

***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酸涩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湿热的雾气。

她轻轻摩挲着薄薄的纸质票根，每一张机票，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奔赴。

苏意维持着蹲坐的姿势，久久没能起身，周遭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微风吹动窗帘的轻响。

她沉浸在汹涌翻涌的情绪里，连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都迟迟没有察觉。

客厅里的周迟收拾完手中最后一件外套，许久没有听见书房传来动静，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担心苏意劳累，缓步朝着书房走来。

转过门框，一眼就看见蹲在纸箱前面一动不动的苏意，目光落在那箱暴露在外的机票上时，周迟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段被他悄悄尘封、不愿提起的过往，就这样猝不及防摊开在苏意眼前。

苏意缓缓回过头，长长的睫毛沾着湿意，眼底水光晃动，声音轻轻发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么多新加坡飞往上海的机票……周迟，你到底偷偷跑来上海看过我多少次？”

周迟站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满满一箱泛黄的机票上，喉结缓慢滚动了一圈，平静的声线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我有点数不清了。”

***

苏意缓缓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淡的气息，积攒许久的酸涩终于压不住。

她稍稍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周迟抬手，小心翼翼环住她的后背，刻意避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视线垂落，静静凝视怀里的人，眼底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有遗憾，有落寞，还有一点点时隔多年终于尘埃落定的侥幸。

“那时候我们之间隔阂太深。”他低声缓缓开口，语气轻得像一阵晚风，“当年分开留下那么多误会，我不清楚你是不是还愿意看见我。我害怕贸然出现，只会惹你心烦，让你更加抵触我。”

他远赴上海，从来没有想好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到她跟前。

仅仅是昔日相识的故人？

还是满心执念、跨越大半个世界奔赴而来的暗恋者？

周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每次落地，我只会悄悄去复旦，或者是复旦附近转转。远远看见你平安，看见你正常生活，我好像就满足了。”

他浅浅扯了下嘴角，笑意却带着几分苦涩，“有时候运气不好，等上好几天，都没能偶遇你，最后只能带着空落落的心飞回新加坡。”

无数个来回，无数次独自驻足在陌生街道。

明明相隔不远，他却始终选择藏在人群之中，不肯向前踏出一步。

宁愿独自承受思念煎熬，也不愿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

苏意听着，心口酸胀得厉害，手臂不由得收紧，抱得更紧。

“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也常常想起你。”她闷闷地开口，“如果那时候你愿意过来和我说一句话，我们根本不用白白浪费这么多年。”

“我知道，是我太过胆怯。”周迟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总害怕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怕我的出现，对你而言只是困扰。只能选择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确认你一切安好。”

那一箱机票，是他藏了数年无人知晓的暗恋，是无数次克制到极致的心动。

苏意眼眶通红，睫毛微微颤抖：“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想见我的话，一定要走到我面前，不要再远远看着了。”

不要再当胆小鬼了。

想见的人一定要去见，包括我。

“好。”周迟轻声应下，声音温柔笃定，“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不用再这样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想见随时都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