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地,没有山水,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只有彻头彻尾的寂寥。
他当即展开羽翼,向上直冲而起。脚下那些朱红色大门静止一瞬,而后随着他起飞的速度,同时往上暴长!
越往上飞,便需要耗费越多神力。焰离的金翅越展越长,金红色光芒也越来越盛。
直到远远望去,上空仿佛沿着边界线,燃起整片的瑰丽火烧云。
轻轻的“咔”一声,焰离止住身形,抬眼向上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依然是灰不灰、白不白的虚无,好似上方还有无限空间,供他飞翔。
只是焰离知道,他的躯体已碰到界限,无法再突破。
他望向下方,脸色一沉……
那些大门,几乎顶到他的脚底。
数不清的大门高高耸立,杂乱无章,在虚无缥缈的薄烟里,不怀好意地盯着焰离。门上铁锁,犹如无数条巨蛇,狰狞缠绕。
焰离轻声道:“原来是二十八星宿阵……贪狼星君,是你在此设下此阵,要阻拦我么?”
他轻轻振动金翅,维持悬停状态。胸前金光破碎,几乎耀透经幡。
既已观阵、识阵,接下来就该破阵。凡阵法必有阵眼,只要找到阵眼,再按照对应之法,破坏阵眼,就能击破全阵。
这阵的阵眼,应在月宫,即太阴位。
焰离蹙起眉。他御火,本体属纯阳。
至阳即是至阴。在太极图中,太阴与太阳浑然一体,难舍难分。他的魂魄,属至阴。
只是,他的本体无法找到月宫。要想找到太阴位,得由他的神魂去寻找。
他呼出一口气。
以前贪狼星君的阵,早已迫使他离魂过几次。每次离魂,焰离都有种羞耻感,仿佛赤身裸.体,无遮无挡地任人观看。
平生最厌恶的事,魂魄离体必定排在前三。
不过眼下,他反倒平静如灰。
他闭上双眼,神魂从头顶百会穴悠悠透出。那是一只纯白色巨鸟,周身光芒极柔和,双眼碧蓝如深海,头顶生出的龙角盘旋向上,鸟喙弯曲如钩。
白焰鸟向前平滑飞出,没激起半点风声,无声无息,像一场旖旎梦境。
鸟身下,滴下一路金光,带着不祥的血色。
羽翼堪堪扫过耸入云霄的大门顶端,白焰鸟一眨眼的功夫便飞出老远,稍一转身,向相反方向滑过去。
白焰鸟盘旋几圈,在空中稍一停顿,随后收敛羽翼,疾速往下俯冲,瞬间便到达地面。他没有半分减速,一头撞向坚实地面。
光芒一闪,犹如水滴穿透轻薄纸面,白焰鸟穿过厚实土面,没了踪迹。
地下是空心的,周遭是淡淡的蓝色,像没有海水的海底。
正如白焰鸟所料,大门并不是凭空长在地面之上,而是扎根于地下。地上有多高,地下便扎得有多深。
月宫本就不该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他迅速在众多大门中,锁定一扇与众不同的门。别的门均是朱红色,唯有那扇门通体淡青色,闪着琉璃般的光。门上也一样缠着锁链,但锁链有如淡淡月光,不仅不狰狞,甚至还透出些许温柔。
那便是阵眼,太阴位所在。
锁定阵眼,只是破阵的开始。而此刻,他才知道,这阵需要很长的时间破解,至少几年。
白焰鸟不满地垂下头:“贪狼星君,你存心要拦我,是吧?”
他潜于海底般的蓝色虚空中,抬头一望,不由得呆住。
无边无际的大门高耸入云,每扇门代表一颗星辰。
他曾多次从神界俯视二十八星宿,只觉那些星辰近在咫尺,又渺小如蚁。似乎他一伸手,便可捏碎一颗。
那时他的心情多半懒懒散散,甚至有些无聊。
身为至尊无上的神明,他曾以为那是合情合理的心态。
可现在,他抬头仰望。星辰变得遥不可及,且压迫感十足。任意一扇门的高度,都超过他伸展到极致的翅长。
他甚至感觉那些门……在俯视他。
他甚至感觉……或许,他与星辰一样……一样渺小。
焰离低声说:“贪狼星君,得罪了。”
白焰鸟自胸腔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鸣叫,本体金翅鸟收到召唤,从原地展翅疾飞,瞄准地下的太阴位锁链门,全速撞击而来!
白焰鸟同时启动,自下而上猛升,以魂魄为武器,撞向地上的太阳位锁链门。
他选择冲阵。逆转阴阳,暴力冲阵,此阵必破。
不过既然不尊重阵法,也必会被阵法重击。他会受伤,仅此而已。
他不愿浪费时间。好几年,云翊怎么等得了?
金翅鸟与白焰鸟在地平线处短暂交汇。
烈焰往下,白光冲上,刹那间将无边界的二十八星宿阵辉映得流光溢彩。金光混着血色如雪般飘落。
金翅鸟与白焰鸟甚至没有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决绝地冲向阴阳忤逆的方位。
星宿阵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好似拉响了低沉的警报。所有锁链簌簌抖动,威胁袭击者退后……立即退后!
焰离视若无睹,越接近目标,他眼神越平静。不管将受到怎样的伤害,是折翼、断骨,还是部分神识消散,或身体支离破碎,都可以,他都接受。
大门集体前倾,顶端甚至往下弯曲,压迫感十足。锁链一端脱离门体,昂扬向前,仿佛无数条毒蛇,等待来者一旦靠近,便将其绞杀为齑粉。
焰离直到最后一刻,羽翼已然触碰到阵眼时,眼睛都不曾闭上一瞬。
就在这个瞬间,二十八星宿阵猛地往后一缩,大门弹回原位,从底部窜起猛烈的火焰。
门上锁链在烈焰里寸寸熔断,如冰棱浸入河流,迅速与火焰融为一体,让火势更加猛烈。朱红色大门仿佛有了生命,不甘心地在火中挣扎扭曲,但没过片刻,积木般坍塌。
焰离视线所及之处,所有大门同时往地下收缩,“嘎嘎“声不绝于耳。还没等收缩完毕,锁链消融,阵法全面崩溃。
原本丛生如林的大门全都不见,化为一片残垣断壁。
白焰鸟回到金翅鸟身体里。
焰离裹着五彩经幡,意外地看着前方。贪狼星君明明说过,强行破阵者非死即伤,但……二十八星宿阵在他不要命的暴力冲撞之下,自毁了。
贪狼星君的阵法从不退让,从不留情,除了……此刻。
焰离无言地站立片刻,分不清感受到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遗憾。他裹了裹身上经幡,往前走去。